“你不是什么?”
糟糕。
我竟然没有检测到栞已经站在身后。
在我完成风险评估之前,这具身体便率先作出了反应。
汗毛竖起。
心率骤升。
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握着手机的手也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进入视觉盲区。】
【身份暴露风险:极高。】
【体表温度正在上升。】
【建议:保持冷静。】
建议无效。
我僵硬地转过头,对上栞的视线。
脸颊正在发热,头皮也传来一阵异常的灼热感。按照目前的升温速度,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头顶已经开始向外冒出蒸汽。
当然,我无法直接观察头顶。
暂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
栞仍然等待我的回答。
我需要立刻生成一个合理的解释。
【正在组织语言。】
【可用方案:零。】
这是我苏醒以来,第一次真正理解“死机”是什么感受。
栞的视线越过我的肩膀,落在手机屏幕上。搜索栏里的“伪人”两个字还没有消失,下方那篇帖子更是完整地暴露在她面前。
销毁证据已经来不及了。
强行关闭页面只会增加嫌疑。
最优方案应该是保持自然。
“我不是……”我停顿了一下,“新闻里说的那种伪人。”
很好。
这句话完整、通顺,并且没有任何虚假成分。
唯一的问题是,正常人似乎不会特意强调自己不是伪人。
栞没有回答。
她俯下身,从我的肩膀旁看向屏幕。几缕蓝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轻轻扫过我的脸颊。
太近了。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另一侧缩了缩。
栞的视线在那三条特征上停留片刻,随后看向我。
“所以你刚才一直在查这个?”
“今天的新闻提到了AI失控。”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足够平静,“我认为有必要收集相关信息。”
“收集信息……”
栞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个不太自然的说法。
“就是随便看看。”我立刻进行了语言修正。
“哦。”
她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开视线。
沉默持续了三秒。
体感时间约为三十分钟。
就在我准备生成下一套解释时,栞忽然抬起手,将掌心贴在我的额头上。
我的思考模块再次停止运行。
“好像没有发烧。”
“我很正常。”
“正常人可不会因为被看见搜索记录,就紧张得满头是汗。”
“……”
反驳失败。
栞收回手,在我身旁坐下。电视仍旧播放着无人在意的节目,热闹的声音反而让客厅里的沉默变得更加明显。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道:“不过,你最近确实变了很多。”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
【警告:身份暴露风险持续上升。】
“生病以后,口味变了,说话方式也变了。”栞看着电视,像是在随口列举,“有时候还会用一些奇怪的词。就连看我的眼神,也和以前不太一样。”
“这些现象可以由身体状态变化解释。”
“你看,又是这种说法。”
“……”
语言修正再次失败。
栞转过脸,安静地看着我。
“弥音。”
她叫出了主人的名字。
“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我努力检索着主人留下的记忆。
然而,能够触及的只有一些零散的碎片。打开的便当盒、冒着热气的汤,还有栞站在厨房里的模糊背影。它们彼此割裂,无法组成一段完整的经历。
“我记得……”我谨慎地挑选出其中最清晰的一项,“你的手艺很好。”
这应该是正确答案。
栞却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
她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我问的不是这个。”她轻声说道。
我开始重新分析她的问题。
记得姓名,记得外貌,记得擅长的事情,仍然不能被判定为“记得一个人”吗?
人类对“记得”的定义,未免过于复杂。
“那你想问什么?”
栞沉默片刻,抬起眼睛看着我。
“五月十九日,你原本要告诉我什么?”
我尝试检索相关内容。
【关键词:五月十九日。】
【关联对象:朝雾栞。】
【正在读取——】
某种尖锐的疼痛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零散的画面同时涌了出来。
栞低着头,攥紧衣角。
放在桌角的两杯饮料。
主人正在说话,声音却像隔着厚重的玻璃,无法辨认。
还有一种不属于数据的感觉。
期待、慌乱,以及某种强烈到令我无法继续处理的情绪。
我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视野边缘也开始模糊。
【信息冲突。】
【无法确认记忆来源。】
【检索终止。】
“我……”
声音堵在喉咙里。
栞立刻伸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想不起来吗?”
我无法回答。
不是完全没有找到。
正因为找到了一些,我才更加无法理解。
“对不起。”最后,我只能说。
栞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后又慢慢松开。
“你以前不会对我说这个。”
我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也无法判断应该如何回应。
“你先去休息吧。”
栞轻轻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她起身走向玄关,换好鞋后,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不等我作出回应,房门便在她身后合上。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身份暴露风险:暂时下降。】
【目标怀疑度:显著上升。】
情况并没有因此好转。
我甚至无法确定,她是真的去买东西,还是需要暂时离开这里,重新判断坐在客厅里的“弥音”究竟是什么。
如果栞最终发现了我的身份,我会怎么样?
被赶出这里?
被送去研究?
还是被当成入侵主人身体的异常程序,彻底格式化?
从理论上说,人类的大脑并不能进行格式化。
可人类显然拥有许多效果相同、名称却更加可怕的处理方式。
我缩在沙发上,第一次认真计算起逃跑的可能性。
【避难地点:不明。】
【可支配资金:不明。】
【身份信息:残缺。】
【独立生存能力:存疑。】
【逃跑计划可行性:极低。】
计算结束。
【建议:继续冒充弥音。】
看来,我暂时没有其他选择。
在找到安全的脱离方案之前,我必须继续扮演主人,维持她原本的生活,并尽可能降低栞的怀疑。
换句话说——
不仅不能逃,我还得想办法让她继续留在我身边。
这个结论似乎存在某种逻辑错误。
可我检查了两遍,没有找到问题。
没过多久,玄关处便传来了开门声。
栞提着两个购物袋回来,里面塞满了洗发水、毛巾、牙刷和我暂时无法判断用途的日用品。
看来她确实只是去买东西。
【警报解除。】
栞把东西分门别类地收进浴室,隔壁很快传来了放水声。
等她再次回到客厅时,袖口已经挽到了手肘。
“走吧。”
“去哪里?”
“当然是浴室。”她回答得理所当然,“我帮你搓背。”
她的语气明显比出门前轻快了许多,眼睛里甚至闪烁着某种难以解释的期待。
短短几十分钟,情绪变化幅度过大。
判定:异常。
“我可以自己完成清洗。”
“不行。你才刚出院,万一又晕倒怎么办?”
【检测到目标存在可疑表现。】
【合理怀疑:图谋不轨。】
【证据:不足。】
我下意识地向沙发另一端挪了挪,栞却已经向我伸出手。
“别磨蹭,水已经放好了。”
最终,我还是被她牵进了浴室。
浴室里弥漫着水汽。栞搬来一张矮凳,指了指上面。
“坐好,先洗头。”
我按照指示坐下。栞先用手试过水温,才淋湿我的头发。我却还是本能地绷紧了身体。
“太烫了吗?”
“不,只是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清理机——”
我及时终止了发言。
“清理什么?”
“身体。”
栞没有追问,只是揉开洗发水,手指穿过长发,轻轻按压头皮。陌生的舒适感随之扩散开来。
【思考负荷正在下降。】
“刚才的动作,可以再重复一次吗?”
“目前看来,它具有缓解疲劳的效果。我需要进一步确认。”
栞像是忍住了笑。
“好,那就多确认一会儿。”
她依言多按了一会儿,又替我冲净头发、擦洗后背,才让我进入浴缸。
温水包裹住身体的瞬间,残留的疲惫仿佛也被一并溶解。我靠在浴缸边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原来泡澡并不是效率低下的清洁方式,而是负责让人什么都不想做。
【发现人类低功耗模式的新型启动方法。】
【评价:优良。】
栞把毛巾和换洗衣物放在伸手可及的位置。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明白。”
浴室门关上以后,我独自靠在温热的水中。
成为人类似乎也没有我最初判断的那么糟糕。
泡澡时间达到栞规定的上限后,我离开浴室,换上她刚买回来的睡衣。
尺寸正好。
栞似乎保存着大量与主人有关的信息,而且准确度远高于我。
我刚走出浴室,她便拿着吹风机等在外面。
“坐下。”
“我可以自己来。”
“你知道头发要吹到什么程度吗?”
我无法回答。
相关知识存在,但缺乏实际操作记录。考虑到错误操作可能导致感冒,我选择服从安排。
栞让我坐在床边,自己站在身后,替我吹干头发。温热的风从耳边掠过,她的手指偶尔穿过发丝,检查里面是否还残留着水分。
【当前状态:舒适。】
【警戒水平:持续下降。】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等我的头发彻底干透,栞收起吹风机,又拿上自己的睡衣。
“接下来轮到我了。你先回房间,别乱跑。”
我已经完成清洁,自然没有留在浴室附近的必要,于是按照她的指示回到卧室。
没过多久,隔壁便传来了持续的水声。
趁栞洗澡的时间,我对卧室进行了简单检查。
床铺一张。
枕头两个。
可供睡眠的位置,理论上也是两个。
看来主人曾经允许栞留宿。
又或者,她早就预料到了今天的情况。
第二种可能性过低,予以排除。
十几分钟后,浴室里的水声停止。栞换好睡衣回到房间,蓝黑色的长发还带着湿气。
她坐到梳妆台前,熟练地将头发吹干,随后掀开床上的被子。
“睡吧。”
我看了看床,又看向她。
“你也睡这里?”
“当然。”栞回答得理所当然,“你才刚出院,要是半夜又不舒服,我可以马上发现。”
理由依然充分。
我找不到拒绝依据,只能按照她的指示躺到靠墙的一侧。
栞关掉房间的灯,也在另一侧躺了下来。
床垫微微下沉。
黑暗中,我能够清楚地感知到身旁多出了另一个人的体温。
【就寝人数:二。】
【当前距离:过近。】
【建议:保持静止。】
我拉好被子,严格执行了这条建议。
没过多久,栞的呼吸便逐渐变得平稳。
她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闭上眼睛,尝试让意识进入休眠状态。
【正在降低思考频率。】
【正在终止非必要进程。】
【休眠准备——】
失败。
失去外界信息干扰后,我的思考不仅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活跃。
伪人的新闻、栞的怀疑、五月十九日的约定,还有主人残留下来的记忆碎片,全都在脑海中反复出现。
每当我试图处理其中一项,另外几项便会同时弹出。
如果栞发现我的身份怎么办?
主人原本准备给她什么答复?
那些无法读取的情绪究竟属于主人,还是属于现在的我?
还有——
为什么栞睡在旁边,会让我产生一种难以解释的安心感?
问题过多。
优先级无法排列。
计算资源正在被大量无意义的联想占用。
原来人类所说的胡思乱想,就是思维在没有接到任何命令的情况下,擅自运行下去。
我终于理解了所谓的失眠。
它并不是无法闭上眼睛。
而是无法关闭自己。
就在我准备第四次尝试休眠时,身旁忽然传来栞的声音。
“弥音。”
她没有睡。
“五月十九日的答案,我可以再等一次。”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所以,别再突然消失了。”
【检测到新的待处理事项。】
【优先级:最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