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了二十年，不长不短，刚好够学会如何去爱。
出生的那年冬天，母亲用一条旧毛毯裹住她，说这孩子眼睛里有星星。她六岁那年父亲进了矿山再没回来，母亲牵着她的手站在矿洞口等了一整夜，天亮时母亲蹲下来对她说：“以后就咱们娘俩了。”她点点头，把母亲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十岁那年她第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出血，母亲抱着她跑了三里路去找草药大夫。她在母亲背上哭着说对不起，母亲喘着气笑：“傻孩子，你摔了娘才心疼。”
十五岁时母亲病倒了，她辍学去镇上的魔法道具铺当学徒。老板娘是个凶巴巴的老太太，但会偷偷多给她一个铜板的工钱。她把所有工钱都换成药，熬给母亲喝。母亲弥留之际拉着她的手说：“你要好好活下去，遇到值得的人，就嫁给他。”
母亲走了。那年她十六岁。一个人，一间空屋子，和一口没舍得卖的旧铁锅。
十八岁那年她遇见了那个人——不，是那个人撞上了她。她在巷口被几个地痞围住，一个路过的年轻剑士拔剑劈开了一条路。剑士回头看她，愣住了。后来剑士说，那天夕阳正好照在她脸上，她明明吓得发抖却还是恶狠狠地瞪着地痞，像只炸了毛的野猫。
他们相爱了。很快，很深。剑士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只要她说话就会安静地听，听到好笑的地方嘴角会微微翘起来。春天他们坐在河堤上看樱花落在水面上漂走，夏天剑士用剑削西瓜给她吃，秋天她学会了做剑士最爱吃的炖菜，冬天他们挤在一张被子里数窗外的雪。
十九岁那年深秋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剑士抱着她转了三圈，笑得像个傻子，那大概是她见过他情绪最外露的一次。
二十岁的春天，她在一个雨夜生下了他们的女儿。
婴儿的哭声很响，像在宣告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她浑身是汗躺在床上，看着剑士笨拙地把那团皱巴巴的小东西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她笑了，伸出手想去摸摸孩子的脸——
然后墙塌了。
火。巨响。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有刀刃切进血肉的闷响。她看见剑士转身拔剑的背影，看见那道白光劈下来，看见血溅在婴儿襁褓的白色布面上，像开了一朵红花。
她想伸手。
她记得最后的感觉是怀里的重量消失了，那双抱着孩子的手松开了，孩子在往下坠——有人在坠落之前接住了她。不，是接住了孩子。她听见陌生的喊声：“快带孩子走！”然后是脚步声，是更剧烈的爆炸，是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碎成无数片飞舞的灰烬。
她张了张嘴。
孩子还没起名字。
她想说。
喉咙里只有血沫翻涌的声音。
二十岁。她活了二十年，刚好够爱上一个人，生下一个孩子，然后在孩子的第一声啼哭还没落地之前死去。
十六年后，她被从坟墓里挖了出来。
序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