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睁开眼睛。
她首先看见的是穹顶。高得离谱,画满了她看不懂的星图,金色颜料在某种光源下缓缓流淌,像活的。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整个倒空了,又灌进了别的东西。
“醒了。”一个声音说。
安琳娜转过头。动作很慢,脖子发出太久没活动的咯咯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女人,年纪大概三十出头,手里托着一本摊开的书,表情介于无聊和松一口气之间。
“……谁?”安琳娜开口。喉咙干得像砂纸,声音嘶哑。
“我是宫廷首席魔法师,你可以叫我塞琳。”女人合上书,走过来俯视她,“欢迎回来,安琳娜。你死了十六年。”
安琳娜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做了一件非常符合她性格的事:她打了个哈欠。
塞琳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你听懂了吗?我说你死了十六年。”
“听懂了。”安琳娜慢慢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石台上,身上盖着一条灰扑扑的毯子,“但困是真的困。我好像做了个好长的梦……什么梦来着?想不起来了。”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放弃,开始打量周围。这是个圆形大厅,四面都是书柜,空气里有灰尘和药草混合的气味。窗外是傍晚的橘红色天空——等等,天空?
“这是哪儿?”安琳娜问。
“王立魔法研究所,地下第七层。”塞琳叉着腰,显然对“死者复活后第一反应是打哈欠”这件事感到极其不满,“你还能站起来吗?试试。”
安琳娜掀开毯子,脚踩到石台上。地面冰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粗糙的白色长袍,像是临时套上的。腿很软,但能站着。她试着走了两步,左腿有点使不上劲,但勉强撑得住。
“我……”她皱眉,脑子里像有一团雾在搅,“我好像记得……有人……”
“你丈夫。”塞琳干脆利落地说,“他死了。同一天。”
安琳娜的手停住了。她站在石台旁边,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孩子呢?”
塞琳看了她一眼。“活着。”
安琳娜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黑夜里突然划亮的火柴,又像深冬冻住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纹。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真的?”
“十六岁,女孩,目前在王立学院就读。”塞琳合上书,语气平静得像在读菜单,“你是被选定复活的,安琳娜。国家花了三年时间筹备这场仪式,不是让你一醒来就问家庭情况的。”
“那先让我问完。”安琳娜说,“她叫什么?”
塞琳翻了个白眼。“莉安娜。她叫莉安娜。”
安琳娜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着一颗融化的糖。她没说话,但嘴角翘起来了一点。然后她晃了晃,扶住石台边缘,又打了个哈欠。
“饿。”她说。
塞琳的脸抽搐了一下。“……你是被选中的‘锚点’候补,是十六年前那场袭击的核心受害者,是国家耗费巨资复活的战略资源——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吗?”
“有啊。”安琳娜认真地看着她,“有吃的吗?我好饿。梦见自己在吃面包,刚咬一口就醒了。”
塞琳沉默了。她盯着安琳娜看了整整五秒钟,最后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递过去。
“谢谢。”安琳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微妙,“……好难吃。”
“因为你死了十六年,味觉还没恢复。”塞琳转身走向门口,“跟上,我带你去见负责人。有很多事情要跟你交代。”
安琳娜含着那口难吃的饼干,迈开虚浮的步子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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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事情,塞琳讲了一路,安琳娜听了一路,但说实话——她只记了大概一半。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大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塞了一堆齿轮进去咔咔作响。
十六年前她死了。和丈夫一起。在那场她隐约记得火光和巨响的“恐怖袭击”中。女儿被救了出来,送给了丈夫生前的一位战友抚养。王国在她死后发现了她的特殊体质,称其为“锚点”——一种能稳定世界秩序的天赋,万中无一。于是他们花了三年研究复活术,又花了十三年寻找施术材料,最后选中了她。
“你是第一个成功复活的案例。”塞琳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是一个稍小的办公室,里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老头,“这位是莫里斯大臣,复活计划的总负责人。”
莫里斯抬起头,推了推眼镜,从上到下打量了安琳娜一番。“嗯……看起来状态不错。坐。”
安琳娜在椅子上坐下,腿还有点抖。莫里斯递给她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标题是《王立学院编入申请·特别转学生》。
“你被安排进王立学院就读。”莫里斯说,“表面身份是来自边境的平民学生,十六岁。所有档案都已伪造完毕,不会有人查出来。”
安琳娜翻了两页,抬头:“……为什么我要上学?”
“因为莉安娜在那里。”莫里斯平静地说。
安琳娜愣住了。
“你是‘锚点’,你的天赋需要激活才能生效。而激活条件,根据我们多年的研究,与你生前的‘情感羁绊’密切相关。”莫里斯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女儿是你唯一存世的至亲。在她身边,你的天赋才有可能苏醒。简单来说——你转学进去,接近她,激活锚点,然后履行你作为‘国家战略资源’的职责。”
安琳娜坐在那里,手里的纸页被她捏出了皱痕。
她听到的信息很明确:国家把她从死亡里捞出来,是为了用她。但她也听到了另外的信息:她可以见到那个孩子。那个她只抱了不到一分钟、连名字都没来得及起的婴儿。莉安娜。十六岁了。活着。
“……我能拒绝吗?”她问。
莫里斯看着她。“不能。但你可以选择要不要在接近她之后告诉她你是谁。”
安琳娜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我什么时候入学?”她最终说。
“后天。”莫里斯递给她一份新生手册和一套校服,“宿舍已分配好,单人间。教材会提前送到。你的身份是——”
“安琳娜·维斯特,十六岁,边境来的孤儿。”安琳娜接过校服,抬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我知道,文件上写了。”
塞琳在旁边抱起胳膊:“你适应得还挺快。”
“快什么。”安琳娜站起来,腿又晃了一下,她扶住桌角,“我脑子里现在一团浆糊。你是说我女儿跟我同岁?我十六岁生的她,然后我死了,现在复活了,她十六岁,我也十六岁?谁想出来的主意……”
“精确一点,你二十岁,外表二十岁,档案十六岁。”塞琳纠正,“别搞混了,办手续很麻烦。”
安琳娜抱着那套校服站在窗前。窗外是王都的傍晚,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座城市,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高塔的尖顶。她盯着那片天空出神,脑海里浮起一些碎片——雨夜、婴儿的哭声、火光、血溅在白布上——她猛地眨了一下眼,把那些画面赶走。
“她……莉安娜,”安琳娜开口,声音很轻,“她是什么样的人?”
塞琳和莫里斯对视了一眼。
“你自己去看。”莫里斯说,“后天入学,好好准备。我会安排人送你到校门口。”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套陌生的校服,手指轻轻拂过布料上的学院徽章——一只展翅的鹰,底下刻着两行字。
“王立学院。”她念出声,嘴角翘了一下,又落下去,“……十六岁。我又要上学了啊。”
窗外有晚风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十六年前她死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十六年后她站在这里,抱着女儿的校服——不,她自己的校服——准备重新开始。
好奇怪。她想。胸口又空又满,像灌了一肚子风。
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校服抱紧了一点,转身对莫里斯说:“我饿了,食堂开门吗?”
塞琳揉着太阳穴:“我带你去。”
安琳娜跟在她身后走出办公室时,悄悄把手里那块剩下的压缩饼干塞进了口袋。留着吧,万一以后真饿了呢。死过一次的人了,懂得珍惜粮食。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王都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那座高塔的尖顶在暮色中闪着微光,像一根指针,指向某个她还不知道的方向。
而那个方向,后天,会有一个叫莉安娜的女孩站在那里。
安琳娜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高是低。不知道她笑起来会不会露出虎牙——就像她父亲那样。
但没关系。后天就知道了。
她跟在塞琳身后,踏着暮色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食堂的方向。影子被拉得很长,在石砖地面上轻轻晃动,像一个迟到了十六年的步伐,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