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把便当盒从书桌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心情很好。
她昨晚特意去食堂借了厨房，在阿姨指导下一步步做了一份煎蛋卷和蔬菜卷，虽然形状歪歪扭扭，煎蛋卷边角还有点焦，但至少没炸掉锅。她把便当盒包进一条碎花手帕里，今早一路抱着走进教室，想象着午休时打开它的那个瞬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成就感满满。
“安琳娜，你今天怎么这么高兴？”米拉探过身子，“脸上都写着'我今天有好事'。”
“我带了便当。”安琳娜得意地把那个小包拍了拍，“自己做的。”
“真的？厉害啊！”米拉凑过来，“给我看看呗？”
安琳娜大方地解开手帕，打开便当盒盖子——煎蛋卷安静地躺在里面，虽然有一角确实焦成了深褐色，但整体形状还算圆润。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三根黄瓜卷，上面撒了一点点盐和芝麻。卖相不算好看，但全是心意。
“哇，你自己做的？”米拉的眼睛亮了，“看着不错嘛！就是那个……煎蛋卷边边有点……”
“那是焦糖化反应。”安琳娜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课本里讲过的高温提味技术。”
米拉笑出声：“行行行，焦糖化。你中午可得留着给我尝一口。”
“没问题。”安琳娜盖上盖子，把便当盒放回抽屉，“包在我身上。”
上午的课过得飞快。安琳娜难得没有打瞌睡，满脑子都在想着午休时打开便当盒，也许可以分给莉安娜一块煎蛋卷——她坐在旁边，总该尝尝吧？她前天给她买了三明治，昨天给她带了水，今天她回一块煎蛋卷……嗯，很合理，很礼尚往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琳娜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她拉开抽屉，手探进去——
摸了个空。
她低头看了一眼。抽屉里空空荡荡，她早上放进去的那个碎花手帕包，连盒带帕，人间蒸发。
“……嗯？”安琳娜又摸了一遍，手指在抽屉底部来回扫，什么也没有。她又翻了翻课本下面，翻了翻书包夹层——没有，就是没有。
“怎么了？”莉安娜在旁边收拾课本，瞥了她一眼。
“我的便当……”安琳娜抬起头，表情像丢了孩子一样迷茫，“不见了。我明明放在抽屉里的，早上还在，上课前我还打开确认过——”
“会不会被人拿错了？”米拉凑过来，“我们班中午经常有人把便当放桌上然后去上个厕所回来就找不到了，因为是同款饭盒。”
安琳娜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的便当盒——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白色圆形盒子，食堂统一配发的，全班至少有一半人都在用同款。她那个唯一的辨识度就是包着的碎花手帕，但如果有人拿的时候没注意，完全可能顺手就拎走了。
“那……那怎么办？”安琳娜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抽屉，“我做了半天呢……煎蛋卷我还研究了很久怎么卷……”
莉安娜没说话。她看了看安琳娜的表情，然后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扫视了一圈正在打开便当盒的同学。她的目光在某个男生桌上的白色圆形饭盒上停留了一瞬——那个饭盒旁边摊着一条碎花手帕，花色和安琳娜的描述完全一致。
“喂。”莉安娜走过去，在那个男生肩膀上拍了一下。
男生正咬着筷子准备开吃，被她一拍吓得差点把筷子戳进鼻孔：“干、干嘛？”
“你那个便当哪来的？”
“我自己的啊！”
“你的饭盒边上为什么有别人的手帕？”
男生低头一看，这才注意到桌角那条碎花手帕：“诶？这个……不是我的啊？我也奇怪这个怎么在我桌上，我还以为是早上拿饭的时候夹带过来的……”
“那就是你的。”莉安娜语气平平，“你拿错了。抽屉里那个才是你的。”
男生挠了挠头，把自己的饭盒盖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土豆炖肉，和安琳娜的煎蛋卷黄瓜卷完全不搭边。他恍然大悟，脸上浮起窘迫的红色：“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看都是白色饭盒，没注意就拿了！那个，那个是谁的？我给她送回去——”
“不用了。”莉安娜伸手从角落里拿起另一个被遗忘的白色饭盒，递给他，“这个才是你的。那个给我就行。”
男生接过自己的饭盒，连连道歉。莉安娜拿着那个碎花手帕包走回座位，放在安琳娜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但安琳娜觉得那块饭盒落下来的时候，在她心口也轻轻砸了一下。
“……你帮我找回来了？”安琳娜的声音有点哑。
“他拿错了而已。”莉安娜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自己的便当盒，“没事。”
安琳娜低头看着那个失而复得的便当盒，手指摩挲着碎花手帕的边缘。一种奇异的情绪涌上来，不太像单纯的感激，更像是一根细线被人轻轻拉了一下，牵扯着胸腔里某个柔软的地方。她吸了一下鼻子，决定把它归因于失而复得的幸福感。
“谢谢你。”她说。
莉安娜“嗯”了一声，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饭。安琳娜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便当盒——很简单，白米饭，两块煎鱼，一小撮渍菜，连配菜都没有多余的花样。和莉安娜这个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你吃什么？”莉安娜忽然问，没有抬头。
“煎蛋卷和黄瓜卷。”安琳娜回答，打开饭盒，“做的不是很好看，但味道还行——”
“给我一块。”
安琳娜的手停在半空。她眨了眨眼睛，看着莉安娜，对方还是没抬头，但筷子已经伸过来了，在安琳娜的便当盒边缘悬着，像一只等待投喂的猫。
“……你不是有饭吗？”
“我想尝尝你的焦糖化煎蛋卷。”
安琳娜的耳朵尖迅速升温。她飞快地夹了一块边缘最完整最圆润的煎蛋卷放到莉安娜的饭盒盖子上，声音比预想中高了半个调：“给你！焦糖化的！正宗的！”
莉安娜夹起那块煎蛋卷，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平静。安琳娜紧张地盯着她，等了两秒没等到评价，忍不住开口：“……怎么样？”
莉安娜咽下去，想了想。“挺好吃的。”
“真的？”
“真的。”莉安娜又夹了一小块，送进嘴里，“有点焦的部分反而更香。”
安琳娜的嘴角彻底压不住了，她低头假装在吃自己的黄瓜卷，想把笑意埋进碎花手帕里。但她的耳朵出卖了她，红得快要滴血，旁边传来的那个轻笑像羽毛一样搔在耳廓上，让她整个人从脖子到脸颊全都烫了起来。
“别笑了。”她嘟囔，把一块黄瓜卷夹到莉安娜的饭盒上，“你也吃。”
莉安娜看着那块黄瓜卷，忽然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抬头看了安琳娜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像探究又像确认的东西。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块黄瓜卷吃了。
教室里弥漫着各种便当的气味。安琳娜咬着自己的煎蛋卷，觉得味道其实挺普通，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今天这顿饭特别香。她偷偷侧头看莉安娜——对方正安安静静地吃着饭，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安琳娜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饭盒里剩下的一块煎蛋卷。她把那块夹起来，放到了莉安娜的饭盒盖子上。
“你吃。”她说，“我吃饱了。”
莉安娜看了看那块煎蛋卷，又看了看她，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自然，连嘴角的弧度都没藏，完完整整地展在安琳娜面前，像一扇终于被推开的窗。
“下次，”莉安娜说，“你做便当的话，多做一份。”
“……为什么？”
“因为我想吃。”
安琳娜把脸埋进臂弯里，不说话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被温水烫过，但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怀疑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她听见莉安娜在旁边轻轻地笑，然后是筷子碰到饭盒边缘的细碎声响，然后是那句低低的话：“吃饱了再睡，别趴着。”
安琳娜把头埋在手臂里，嘴角快咧到耳根了。她想，明天早上该去食堂再借一次厨房了。煎蛋卷要做得更圆一点，焦的地方要少一点，黄瓜卷可以多放点芝麻。
嗯。多做一份。
第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