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安琳娜对“邀请”这两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她发现只要她放下“一定要做好”的执念，用莉安娜教她的那种方式跟魔力“说话”，水晶球就不会冒黑烟了。虽然光点还是又小又晃，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但至少它亮着。这让她产生了一种危险的错觉：也许她真的可以了。
于是当塞琳以“特聘讲师”的身份出现在训练室，宣布今天练习实战型初阶术法时，安琳娜甚至主动举了手。
“我来试试。”
塞琳看了她一眼，表情写着“你确定？”但鉴于在场还有二十多个学生，她勉强保持了仪态，点了点头：“好。目标靶在对面，施法距离十五步。要求：聚能成形，释放后击中靶心。达标就算合格。”
安琳娜站在施法圈里，深吸一口气。旁边的同学们自动让出一圈空地，米拉在后面小声喊“加油”。安琳娜微微侧目，余光扫到角落里——莉安娜靠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表情看不出是期待还是担忧。
安琳娜把注意力放回掌心。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拜托了。我想要你帮我。就这一次。
那股温热的感觉从掌心慢慢汇聚。她睁开眼，一团淡金色的光团在她手心里缓缓成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定。她心中一喜，手腕一翻，按着课本上教的姿势将它推了出去。
光团脱手而出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我是不是手腕又抬高了？
然后“轰”的一声。
光团在飞行中途猛地膨胀，变成一个巨大的金色球体，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炸开了。气浪从中心扩散开来，把距离最近的学生吹得后退了两步，训练室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站在前排的几个同学被呛得直咳嗽。而安琳娜本人——头发被冲击波掀起来的瞬间，她只来得及闭了一下眼。
等烟雾散尽，全场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噗”了一声，紧接着整个训练室爆发出一阵大笑。
安琳娜站在施法圈中央，顶着一头蓬松到不可思议的头发。原本柔顺的浅金色长发现在根根直立，像一团被雷劈过的棉花糖，几缕碎发翘得尤其高，在头顶形成一个极其精神的弧度。她的脸被烟熏黑了一小块，鼻尖沾着灰，额头上的刘海全部竖起来，迎风招展。
“哈哈哈哈哈哈——”米拉笑得蹲在地上，“安琳娜！你！你的头发！”
“像一只炸毛的鸡！”后排有人喊。
“更像那个……那个什么来着？第三纪元里的那种会喷火的野兔——”
“你见过会喷火的野兔吗——”
“昨天魔法史课刚讲了插图——”
安琳娜站在笑声的中心，整个人僵住了。她能感觉到热气从耳根一路蹿到头皮。她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手指陷进那团蓬松的发丝里，像摸了一朵爆炸的云。手感……还挺好？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用求助的目光扫过人群，米拉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其他人前仰后合，塞琳站在讲台边上用手捂着半边脸，肩膀微微抖动，显然也在笑但不好意思表现出来。安琳娜的目光在慌乱中扫到角落——
莉安娜还在那里。没有笑。
但她的表情很奇怪。嘴角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压制什么。她的视线定在安琳娜头上那团爆炸云上，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跳，不是嘲笑，是一种安琳娜读不太懂的东西，像看到了一只在泥坑里滚完又站在那儿等表扬的小猫。
安琳娜和她的目光对上。她忽然就不慌了。虽然还是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但那种被全班的视线烧灼的感觉，在莉安娜的眼神里找到了一个安静的出口。
“……我是不是失败了。”她开口，声音闷闷的。
“没有。”塞琳清了清嗓子，努力恢复专业表情，“目标靶……碎了。它确实碎了。所以严格来说，你击中了目标。虽然方式……有点超出预期。”
全班笑得更欢了。
安琳娜低下头，脚趾在鞋子里蜷了一下。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轻，但很近。她抬起头，莉安娜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纯白色的，边角绣着一小片不起眼的叶子纹样。
“擦擦。”莉安娜把手帕递给她，目光在她鼻尖那块灰上停了一下，“脸上有灰。”
安琳娜接过来，胡乱在脸上擦了两下。然后她听见莉安娜说：“别动。”接着一只手伸过来，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那撮翘得太高的碎发，把它往下压了压。发丝不服气地弹回来，她又压了压，还是弹回来。莉安娜的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她低头笑了一声，很轻很短。
“……压不下去。”她收回手，指腹还残留着那种细软的触感。
“你也在笑。”安琳娜盯着她。
“没笑。”
“你嘴角在动。”
“那是抽搐。”
“你骗人——”
“你头发还在炸着。”莉安娜打断她，语气平淡，但眼睛里那个跳动的光出卖了她，“先去洗把脸吧，水房在走廊尽头右转。”
安琳娜捧着手帕，顶着那团还在努力保持造型的爆炸头，在一路目送和憋笑中走向水房。水房的水龙头拧开，冰凉的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满头蓬松，鼻尖还残留着没完全擦掉的灰，一只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她盯着镜子看了三秒，然后把脸埋进双手里。
完蛋了。她在心里想。她刚才摸我头发。她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完了。
安琳娜用凉水把头发胡乱拍了一遍，终于让它勉强恢复了可看的形状，虽然还是比平时蓬了一圈。她把手帕叠好，捏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角那枚小小的叶子绣纹。
她回到训练室的时候，已经快要下课了。塞琳在讲台上收拾教材，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外走，米拉远远冲她做了个“待会儿见”的口型。而莉安娜还靠墙站着，抱着胳膊，像是在等人。
安琳娜走过去，把手帕递还：“……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急着还。”莉安娜接过手帕，随手塞进口袋，“你留着也行。”
“留着做什么？”
莉安娜看了她一眼。“下次炸了还能用。”
安琳娜的脸再次烧起来：“我没有下次了！”
“嗯。”莉安娜转身往外走，背影看起来一派从容，但安琳娜发誓她看见莉安娜侧过去的那个嘴角弧度又大了几分。“走了，下午还有课。别迟到。”
安琳娜跟在她后面走出训练室。午后的阳光打在地板上，两道影子一前一后，前面的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上。安琳娜走在后面，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额前那撮已经被压平了的碎发。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刚才的触感，轻轻的，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然后滑走了。
她加快脚步，跟到莉安娜旁边。两个人并排走在回教学楼的走廊上，谁都没说话。但安琳娜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嫩绿的、柔软的、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温度。
那个东西叫什么，她现在还不敢承认。
但她把它揣好了。
第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