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第二天早上开始的。
安琳娜刚坐下,翻开课本准备迎接第一节魔法史的洗礼,余光就瞥见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从课桌缝隙间被推了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莉安娜——对方正在低头翻书,表情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安琳娜展开纸条。上面写着:
“你今天头发比昨天蓬。”
安琳娜的耳根开始升温。她拿起笔,在下面回复了一句,然后趁老师转身写板书时把纸条推了回去:
“这是被魔力爆炸吹过的后遗症!会长回来的!”
纸条很快又回来了,新的一行字在旧字的空隙里挤着:
“我觉得这样挺好看。”
安琳娜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分析这句话的意思——是认真的?是客套?是随口一说?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憋出一句回复:
“你早上是不是没睡醒。”
把纸条推过去之后,她偷偷偏过头观察莉安娜的表情。对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提笔写了几个字,推回来。安琳娜低头一看:
“嗯。没睡醒。但说的是实话。”
安琳娜把纸条折好塞进课本,假装自己在专心听课。但接下来整整一节课,她的注意力都飘在空气里,像一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蒲公英。
第二节课是魔力理论。安琳娜照例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坠的时候,纸条又来了。
“低头三分十五秒了。”
安琳娜猛地坐直,在纸条上飞快地写:
“这次你没数吧?”
回复很快:
“数了。习惯了。”
安琳娜看着“习惯了”三个字,心跳漏了半拍。她假装在研究什么难题,视线在那三个字上反复扫了好几遍。什么叫习惯了?习惯数她低头了多少秒?这是莉安娜会做的事吗?她不是剑术首席吗?不应该一心想着怎么砍人吗?为什么在计数她打瞌睡的时间?
她还没想明白,下一张纸条又来了。
“你还醒着吗?”
安琳娜提笔:
“醒着……”
刚写完这个,她发现自己的笔迹歪了一下,前面那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她盯着那个笔迹看了两秒,果断在末尾补了一句:
“……勉强。”
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嗤”。安琳娜没敢转头,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第三天,纸条的内容开始变丰富了。
上午第一张纸条:
“今天食堂早餐菜单:面包/粥/煎蛋。你昨天没吃早饭。”
安琳娜愣住。她昨天确实没吃早饭——睡过头了,一路冲进教室,早餐完全忘在了脑后。但是莉安娜怎么会知道?
她写回去: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没吃?”
回复:
“因为你上午第二节课肚子叫了。”
安琳娜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从震惊到羞耻到试图辩解的完整变化。她提笔反驳:
“那是……那是胃在工作!”
莉安娜的回复是一张简笔画——一只线条歪歪扭扭的小猫,脑袋旁边画了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咕噜咕噜”。安琳娜盯着那只简笔画小猫看了足足半分钟。这只猫画得……极其潦草,耳朵一只大一只小,尾巴翘得像根天线,但就是有种奇怪的可爱。
安琳娜把它折好,夹进课本扉页。那只大小眼的猫从此定居在了那里。
第四天,纸条的内容开始有了私人属性。
“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安琳娜回想了一下——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只想着白天莉安娜递给她水杯时候的眼神,大概折腾到快半夜。她如实写了:
“忘了。挺晚的。”
回复:
“别熬夜。”
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写得比上面的更紧凑,像是不太确定要不要加进去:
“我今天看你眼圈有点青。”
安琳娜放下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眼角。她早上照镜子确实看到了浅浅的青色,但是她自己都没怎么在意。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莉安娜轻咳了一声,把纸条又往她那边推了推,像在催她回复。安琳娜提笔写了两个字:
“知道啦。”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
“你也别练太晚。”
她把纸条推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她知道莉安娜每天下午都要加训,有时候天黑才收剑回宿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补那句,但她就是写了。纸条回来的时候,莉安娜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
末尾画了一柄歪歪扭扭的小剑。线条比那只猫好了一点——至少剑柄是圆形的——但剑刃画得弯弯扭扭,像一把被烤软了的铁尺。安琳娜盯着那把剑看了半天,笑了。她把它和那只猫放在一起,从此课本扉页就是她们俩的动物军团。
第五天,纸条的长度增加了。
早上是一整段:
“今天魔法课换教室了,在3号楼西翼,你别走错了。昨天你在走廊转弯的时候差点撞到那个搬书的大叔,今天要注意看路。”
安琳娜傻眼了。她昨天确实差点撞到一个搬着一摞书的校工,但她怎么知道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昨天那个时间自己走过的路线——莉安娜那时候应该在剑术训练场才对。她写回去:
“你昨天不是在训练吗?”
回复:
“训练场窗户对着那条走廊。”
安琳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莉安娜在挥剑的间隙走到窗边,正好看见她迷糊地在走廊上东张西望地走,然后差点撞上一个搬书的大叔。她的脸开始烧,不知道是因为那个被目睹的窘态,还是因为莉安娜记住了这件事并且写来提醒她。
她在纸条上写了四个字:
“我在看路。”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谢谢你看着。”
纸条推回去之后,那节课剩下的时间里,莉安娜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安琳娜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那种感觉。
第六天早上,安琳娜做了一件她预谋了一整晚的事。
她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教室,趁莉安娜还没来的时候,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对折好的纸条——上面是各种颜色的简笔画。她做了好几种:一只叼着三明治的猫、一把剑刃上开了花的剑、一个星星气球旁边画着“加油”两个大字,以及一张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把它们按顺序塞进课本,等到莉安娜坐下之后,第一张纸条就推了过去。
“早安。”旁边画着那个星星气球。
莉安娜低头看见纸条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她看了气球一眼,又看了安琳娜一眼,然后低头提笔写回复。过了几秒,纸条回来了:
“你今天起得很早。”
“嗯!特意早起的!”
“为了画这个?”
安琳娜的笔顿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昨晚画到半夜就是为了今天早上让你看到”。她在纸条上磨蹭了半天,最后只写了一个字:
“嗯。”
纸条推过去之后,莉安娜隔了好几秒才展开。安琳娜紧张地看着她的侧脸——她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个星星气球上,然后她笑了。那个笑特别特别轻,像水面上一圈极淡的涟漪,但安琳娜看得清清楚楚。她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的笔袋里,没有夹进课本,而是单独放进了那个每天随身带着的小袋子。
接下来的课间,安琳娜的抽屉里多了一张新的纸条,上面的笔迹比平时大了几号,像是急着写完:
“明天早上的猫和剑,我都留着。”
安琳娜数了一下,猫是三只,剑是两把。一共五张。她一只手伸进抽屉,摸了摸那些被她收集起来的纸条,指尖划过不同的折痕和笔触——有莉安娜画的大小眼猫、有那把烤软了的剑、有“习惯了”那三个字、有早晨的星星气球。
她把抽屉合上,双手放在桌面上,假装自己在专注听课。
但她的耳朵尖红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而旁边那个人,假装没有在看她的耳朵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光。
纸条还在继续。每天的晨课、每次她犯困时推过来的那两行字、每次莉安娜那句“别睡”后面附的一个简笔画,像一根不紧不慢的线,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寸一寸地缩短着。安琳娜不知道这根线会通向哪里。她只知道她每天早上来教室的时候,最先看的不是课程表,而是课桌缝隙之间那道窄窄的空隙。
因为那里有东西在等她。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