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站在食堂窗口前，已经整整五分钟了。
她面前的菜单板上有十六种套餐、八种单点、四种汤品和三种今日特供。每一种都用不同的颜色标注，旁边还画着可爱的食材小图标。安琳娜的目光从“今日推荐A套餐”飘到“厨师长得意之作”，又从“健康轻食组合”飘回“经典肉酱意面”，像一只在花丛间反复横跳的蝴蝶，始终无法落定。
“这位同学，”窗口阿姨敲了敲台面，“你想好了吗？后面还排着人呢。”
安琳娜回头看了一眼。她身后确实已经排了五六个人，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微妙——没有催促，更像是带着一种“让我看看她能纠结多久”的围观心态。站在队伍最末尾的米拉甚至朝她竖了个大拇指：“安琳娜，加油！我相信你能选出今天的命中注定！”
安琳娜转回头，盯着菜单板，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我……”她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即将崩溃的边缘感，“我想要那个……不对，这个……等等，那个套餐里的配菜是什么来着……”
窗口阿姨叹了口气：“同学，要不你先让后面的人——”
“我来。”
一个声音从旁边切入。安琳娜还没来得及转头，一只手臂就从她肩膀上方伸了过去，指尖在菜单板右下角点了三下：“这个套餐，配菜换成今日例汤，饮料要热的。”
窗口阿姨看了那只手的主人一眼，利落地在单子上划了几笔：“好嘞。”
安琳娜转过头，视线撞上一张近在咫尺的脸。莉安娜正站在她旁边，肩膀几乎贴着她的肩膀，因为身高差了小半个头，她微微偏着头才能看清菜单板，侧脸的轮廓在食堂的暖色灯光下格外清晰。安琳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气味，混着一点训练场带回来的草木清香。
“你什么时候来的……”安琳娜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小了很多。
“刚来。”莉安娜收回手，“看到你站在这里发呆，就过来了。”
“我没发呆……”安琳娜试图辩解，“我是在认真对比——那个套餐的配菜到底是烤南瓜还是焗土豆——我昨天吃了焗土豆今天想试试烤南瓜但万一烤南瓜不如焗土豆好吃那我就会后悔一整个下午——”
“那就点我帮你选的。”莉安娜打断她，“那个配菜是烤南瓜。而且今日例汤是奶油蘑菇汤。”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低头看了看窗口阿姨刚端出来的餐盘，上面果然躺着一份金黄焦香的烤南瓜和一碗乳白色的奶油蘑菇汤。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浓郁的奶油和菌菇的气味。
“你怎么知道配菜是烤南瓜……”安琳娜还在挣扎。
“菜单板右下角用小字写了。”莉安娜指了指那个被安琳娜目光扫过了不下十次但始终没注意到的小角落，“你说你刚才在认真对比？”
安琳娜的脸唰一下红了。她伸手去接餐盘，因为动作太急，手指差点打翻那碗汤。莉安娜眼疾手快扶住了碗沿，指尖擦过安琳娜的手背，像一道极轻的电流划过皮肤。
“……小心点。”莉安娜收回手，语气平淡。但安琳娜注意到她垂下的那只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
她们端着餐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安琳娜发现莉安娜已经默认了她们“一起吃饭”的固定模式，坐下来的时候连座位都是惯常的那两个面对面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份餐盘的边缘照得发亮。
安琳娜埋头吃烤南瓜。第一口下去她就忘了之前所有的纠结——外皮微焦，内里绵软，带着蜂蜜和黄油的甜香。她满足地眯起眼睛，嘴角沾了一小块南瓜泥。
“好吃……”她含含糊糊地说。
莉安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她放下自己的叉子，抽了一张纸巾，隔着桌子探过身来。安琳娜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到一张柔软的纸被轻轻按在了她的嘴角上，指腹隔着纸巾的温度贴在她的皮肤上，顺着嘴角的弧度擦了一下。
“沾到了。”莉安娜说。她收回手，把纸巾叠了一下放在餐盘边缘，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表情平静得像刚才只是递了杯水。
安琳娜整个人僵住了。那块被擦拭过的皮肤像被烙了印一样发烫，热度从嘴角迅速蔓延到整个脸颊，再到耳根，再到脖子。她低头盯着自己盘子里还剩大半的烤南瓜，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循环：她摸了我的脸。她用纸——但她摸了我的脸。隔着纸也算。那是她摸的。莉安娜摸了我的脸。
“你不吃了？”莉安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吃。”安琳娜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高了半个调，“我吃！我在吃！”
她低头狼吞虎咽地扒了几口饭，差点被奶油蘑菇汤呛到。莉安娜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安琳娜用余光捕捉到了那个弧度。
“……你又在笑。”她嘴里塞着饭，含混地说。
“没有。”
“你嘴角翘了。”
“那是你在看错了。”
“我跟你之间隔了一张桌子！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先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再说话。”莉安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偏过头看向窗外。但安琳娜看见了她侧脸上那个没来得及完全收起来的笑意，在窗外阳光的映照下，像一个被悄悄藏起来又没能藏住的小秘密。
安琳娜把嘴里的饭用力咽下去，然后盯着对面那个假装在看窗外风景的人，胸口那块地方热乎乎的，像刚喝了一大口热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又抬头看了看莉安娜放在桌角的那张纸巾——被叠得整整齐齐，边角还沾着一小块浅黄色的南瓜痕迹。
她伸手把那张纸巾拿过来，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你在干吗？”莉安娜终于转回头了，目光落在她那个动作上。
“收起来。”安琳娜理直气壮，“我留着擦下次沾到的。”
“你还会有下次？”
“今天只是开始。”安琳娜说，然后她发现这句话有点怪，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沾到嘴角这种事——我经常沾到——你以后也会经常看到的。”
莉安娜看了她两秒。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湖面上跃起一尾银鱼，又沉回水底。她没有接话，但低下头的那个角度，安琳娜看清了她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安琳娜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她把口袋里的那张纸巾按了按，确定它好好待在里面了。
午后的食堂人声鼎沸。窗口前排着新的队伍，有人在讨论下午的实战课，有人在大声抱怨今天的肉饼比昨天小了一圈。安琳娜和莉安娜坐在窗边，各自吃着自己面前的饭。没有人再说话，但桌面上的两份餐盘紧挨在一起，汤碗边缘碰着汤碗边缘，像两个悄悄牵住的手指。
安琳娜吃完最后一口烤南瓜的时候，在心里做了一件事：她把这张纸巾和之前的纸条们放在了一起。新成员入列。
然后她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
对面的莉安娜垂着眼，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你笑了。”安琳娜说。
“这次没有。”
“你肩膀在抖。”
“那是食堂太冷了。”
“食堂热得要命——”
“吃完了就回教室。”莉安娜站起来端起餐盘，“下午有实战观摩课，别迟到。”
安琳娜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回收处，那个背影挺拔利落，步伐不急不慢。然后她发现莉安娜走到回收处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确认她跟上来了。
安琳娜端起自己的餐盘，快步跟了上去。她走在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宽的距离。那个距离在走廊光线的明暗交替中时近时远，但始终没有再宽过。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边角露出一小截纸巾的白边。又抬起头看了看旁边那张被午后的光照得分外柔和的侧脸。
嗯。她想。今天的命中注定选对了。
虽然决定不是她做的。
但也没差。
第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