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发生前没有任何预兆。
安琳娜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午她和莉安娜提前到了训练场。下午的课是“魔力装置安全操作”,她们来得早,场地还在布置。莉安娜站在靠窗的位置擦剑,安琳娜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借来的魔法史插画集。画面里画着第三纪元的古代魔法阵,光纹复杂得像一张巨大的蛛网。她看得入神,指尖沿着那些纹路慢慢滑过,一边看一边小声嘀咕:“这个线条……好像在哪见过……”
然后一声巨响劈开了整个下午。
安琳娜不知道那个爆炸是从哪里传来的。她只觉得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一片刺目的白色。紧接着是震感,地面在抖,墙在抖,她手里的书滑落下去,砸在膝盖上又弹到地面——但她没有低头去捡,因为她整个人已经僵住了。
她的耳朵里灌满了那个声音。那个从十六年前一直蛰伏在她身体最深处的、从未真正离开过的声音。墙塌了。火,巨响,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哭,刀刃切进血肉的闷响,婴儿的哭声被淹没在更大的轰鸣里——她睁着眼睛,但瞳孔里映出的不是眼前这间被震得摇晃的训练室,是另一间正在崩塌的屋子,裂缝从天花板蔓延而下,白炽的火光从裂缝里涌进来,像一头张开了嘴的巨兽。
安琳娜的呼吸停了。
她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到指节到整个手掌,然后是小臂、肩膀、后背——她整个人像被扔进冰水里的纸,迅速蜷缩、僵硬、失去形状。皮肤表面沁出一层冷汗,额头上的碎发被粘在皮肤上,嘴唇的颜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像被人抽走了所有血。
“安琳娜?”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被风声和碎石的轰鸣压扁了。
她听不见。
她的视线里只剩下那道白光。从裂隙中挤进来的,照在白色的襁褓上,照在那块被血染红的边角上,照在她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的空隙里。她的嘴巴微微张开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一个还没被说出口的名字。
然后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温热干燥的掌心,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力道不重但很稳。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那道白光暗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安琳娜!”
这一声比刚才的更大、更清晰,像是撕开了那层罩在她耳朵上的膜直接钻了进来。安琳娜的瞳孔动了一下,从涣散的状态慢慢聚焦——但依然慢,慢到她看见面前蹲着一个人,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那张惨白的脸。
莉安娜蹲在她面前。比昨天的距离更近,近到膝盖碰着膝盖。她的左手按在安琳娜的肩上,右手轻轻托住了安琳娜的下颌,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一点点,让她的视线对上自己。
“看着我。”莉安娜说。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安琳娜看着她。那道白光还在视野边缘翻涌,但面前这张脸挡住了大部分。她从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脸色惨白、瞳孔放得很大、嘴唇在发抖——像什么被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浑身湿透,还在往下滴水。
“……安琳娜。”莉安娜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这一遍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叫她回来。叫她从这个不知道去了哪里的地方回来。
安琳娜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的嘴唇动得更快了,像在念叨什么。莉安娜侧过头,努力去分辨那些破碎的音节——“……孩子……白布……血……”——零零碎碎的,像从某个很深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碎片。
莉安娜的眉心蹙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擦了一下安琳娜额头上那层冷汗,把那片被粘在皮肤上的碎发拨开了。
“没事了。”她说,“刚才隔壁的装置炸了,不是这里。”
安琳娜的嘴唇停住了。她看着莉安娜,那双眼睛里的涣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云重新聚拢回来。她的呼吸从停滞变成短促的喘息,又从喘息慢慢拉长、变深、变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正在慢慢松开。
“……爆炸……停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停了。”莉安娜说,“没事了。”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停不下来。她握住自己的手指想把它们按稳,但无济于事。她看着自己那双不停发抖的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刚才经历了什么?就一声爆炸,她就变成了这样。
“我……”她想解释,但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想要怎么解释。“我刚才……”
“不用解释。”莉安娜说。她收回了托住安琳娜下颌的手,但没有离开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依然按在那里,像一个不会移动的锚点。“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吗?”
安琳娜试着动了一下腿。膝盖发软,但勉强能站。她扶着莉安娜的手臂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莉安娜另一只手在她腰侧虚扶了一把。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安琳娜能感觉到那截小臂上血管的跳动——平稳有力,和她的混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手还在抖。”莉安娜说。
“我知道。”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不争气的手,“它自己停不下来。”
莉安娜没有接话。她收回两只手,在自己的外套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双手套——深灰色的,薄绒内衬,大概是她平时练剑时戴的那副。她把左手那只递给了安琳娜。
“戴上。”
安琳娜接过来。手套带着莉安娜的体温,温热的绒面贴着掌心,像被人用手心捂过。她笨拙地套上那只手套——莉安娜伸出手帮她把袖口和手套的接缝处理平整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深灰色的手套。她的手指还在抖,但被绒布包裹着,那只抖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她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攥住那股暖意。
“……就一只?”她问。
“右手的明天给你。”莉安娜收回手,“今天先这只。”
安琳娜的手指蜷在手套里。那层绒布像一层细细的保护,把她和那个骤然被拉回去的过去隔开了。她的呼吸终于完全平稳了下来,虽然脸色还是不太好,虽然腿还有点软,但她能站住了。
她看着莉安娜。对方正侧着头打量她的脸色,像是在判断“能不能放她一个人去水房”。安琳娜在那道目光里站了两秒,然后开口:“……你不用管我的。”
“我没在管你。”莉安娜说。
“那你——”
“我在等你站稳。”
安琳娜闭上嘴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深灰色的手套,攥了攥,又松开。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书。那本魔法史插画集掉在地上了,她低头去找的时候,发现它掉在了莉安娜脚边。安琳娜蹲下去捡,莉安娜也跟着蹲下来,帮她把书翻到掉出去的那页夹好。
安琳娜接过书的时候,翻开的页面上正好是一个古老的魔法阵图案。她在那个图案的右下角看见了一行极小的注释文字:“锚点仪式·初代·已失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合上书,放进了书包里。
“走吧。”她站起来。这一次她的腿没抖,“回教室?”
莉安娜看了她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说不上来的神色,像是在判断她现在的状态,又像是在想另一件事。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并肩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安琳娜把戴着灰色手套的左手插进了口袋里。手指蜷在那里,暖意还在。她放慢脚步,和莉安娜的步频调到一致。
“那个爆炸……”她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是谁弄的?”
“隔壁班的实验装置。”莉安娜说,“听说已经控制住了,没人受伤。”
安琳娜点了点头。但她知道自己脑海里那个画面没有完全消失——那道白光,婴儿的哭声,血溅在白布上——它只是被一只手挡在了外面。那只手戴着灰色的手套,手指很长,指节分明。
安琳娜把左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午后的阳光里看了一眼那截深灰色。绒面沾了一点她手心的汗,但那股体温还在。
“……手套明天真的给我吗?”她问。
“嗯。”
“那我拿什么还你?”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们走了一小段路,穿过那道被午后的阳光照亮的拱门时,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比午后的风还轻:“明天帮我带一个你做的三明治就行。”
安琳娜的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她加快了两步,跟在那个比她高小半个头的身影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午后的走廊里。她左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摩挲着手套内层细软的绒毛,嘴角慢慢翘起来一个弧度。
爆炸的余音还在她耳膜边缘轻轻震动,但那个震动正在一点一点变小。
变成另一个声音——均匀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走在她旁边,一步接一步,停不下来。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