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那天晚上没睡着。
她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训练场的魔法灯从穹顶倾泻而下，一道银白色的剑光在半空中划出干净的弧线，黑色的黏液在空中炸开如墨花，而那个背影挡在她和那道落下的触手之间，脊背挺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界桩。
她翻了个身。
那个背影在她的视觉残留里转了个角度，从正面变成了侧面，剑尖斜指着地面，微曲的膝盖，被斩击余风掀起一角的短发——她闭上眼睛，画面更清晰了。
她坐起来，灌了一大杯凉水。
水从喉咙滑下去，凉意让她清醒了一点。安琳娜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被月光照成浅灰色的校园，远处的训练场轮廓在夜色里安静地蹲着，像一头巨大的灰色野兽。她盯着那个方向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莉安娜的手怎么样了？
那道淤青。
她今天下午从训练场出来之后就一直想着这件事，想问她有没有涂药，想告诉她食堂后面那间小药店有卖一种特别好用的淤青膏——但莉安娜下午有加训，她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开口。现在夜深了，她更不能跑过去了。
安琳娜回到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
她心里有一团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害怕——那道白光和爆炸声的躯体记忆确实被触发了，但莉安娜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所有混乱的幻影都被一道更清晰的东西切断了。那个背影像一道堤坝，把涌上来的洪水拦在了外面，让她能够重新呼吸。
她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回放那个画面。这一次她没有停留在那道光上。她停留在莉安娜转身过来蹲在她面前时说的那句话上——"怕了？"——那两个字的音调，比平时低、比平时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安琳娜把脸埋进枕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
完蛋了。她心想。我完蛋了。
第二天早上，安琳娜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进了教室。
她刚坐下，旁边的莉安娜就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莉安娜开口了：“没睡好？”
“……嗯。”安琳娜揉了揉眼睛，“昨晚想事情想得有点晚。”
“什么事？”
安琳娜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她总不能说在想你吧。于是她含混地应了一句：“就是……白天那个训练的事。有点后怕。”
莉安娜没说话。她低头翻了一下自己的书包，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放在安琳娜的桌面上。白色瓷罐，盖子拧得很紧，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三个字“淤青膏”。
安琳娜愣住了。“……这是什么？”
“你昨天说的。”莉安娜翻开课本，语气平平，“涂淤青的。”
“我说的是让你涂——”
“我不太需要。”莉安娜说，“给你。”
安琳娜低头看着那个小白罐，把它拿起来翻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薄荷的清凉飘出来。她合上盖子，握着那个微凉的瓷罐，手指在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你不涂的话给我干嘛……”她的声音开始变小。
“你昨晚睡不好，大概率是因为淤青疼。”莉安娜说，“涂一下会好点。”
安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有淤青啊受伤的是你——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昨天摔倒在地时肩膀确实蹭到了地面，早上起来看见一片不太明显的红痕，按下去有一点点酸。她完全没在意，但莉安娜注意到了。
安琳娜握着那个瓷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她把罐子收进书包，动作很轻，像是怕磕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莉安娜的侧脸——她正低头看书，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左边小臂上搭着外套袖子，遮住了昨天那片淤青。
“……你昨天，”安琳娜开口，“你冲过来的时候，不怕吗？”
莉安娜翻了一页书。“怕什么？”
“那只魔物比你大那么多……而且触手速度很快，万一你——”
“我没想那些。”莉安娜打断她。
安琳娜看着她。过了两秒，她接着问：“那你想了什么？
莉安娜的手停在书页上。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侧过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书页上方抬起，正好和安琳娜的目光对上。距离很近，近到安琳娜能看见她瞳孔边缘那一圈比中心更浅的灰色。
“我看见你摔倒了。”莉安娜说，“我就过去了。”
安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句回答简单到了极点，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但正是这种简单让它的重量变得格外真实，像一截被削得光秃秃的木桩，没有花哨的雕纹，却比任何精心打造的东西都更稳地扎在原地。
安琳娜转过头去，假装在翻自己那本还没打开的课本。她的耳朵又红了。她听见旁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她知道那双手的主人刚才说了一句让她心脏狂跳了一整圈的话。
那天的课上，安琳娜发现自己没法集中注意力。
她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在讲什么“魔力流通的第四种路径”，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莉安娜在低头写笔记，笔尖在纸页上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的左边袖口挽到了手肘上面一点，露出一截小臂，昨天那片淤青今天已经变成了更深的紫红色，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安琳娜盯着那片淤青看了很久。她想起昨天那个背影——剑刃出鞘的弧光、被触手砸中时闷响的那一下、莉安娜单膝跪地时石板炸开的裂纹。她当时趴在后面，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看着那个背影替她扛下所有。
一股奇怪的情绪从她胸口翻上来。像酸梅汤，先是酸，然后是涩，最后舌根泛起一点甜。她说不上来这股情绪叫什么。她只知道她不想再让那个背影替她挡东西了。她想站到那个背影旁边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安琳娜自己的手抖了一下。笔尖在课本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从页脚一直拖到页中。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涂成了一个椭圆形，里面画了一只耳朵一大一小的猫。
她低头看着那只猫，想起自己抽屉里还有一堆莉安娜画的纸条——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剑、被风吹起来的叶子、那个写了“明天见”的太阳花。她把那些纸条都存着，夹在课本扉页和枕边一本书的夹层里。她不知道自己在攒什么，但她就是舍不得扔。
下课铃响的时候，安琳娜收拾好课本，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里摸出了那罐淤青膏。她把罐子放在莉安娜的桌面上：“……你拿着。我用不着。”
莉安娜看了一眼那个罐子。“你肩膀不是蹭到了？”
“那点小伤睡一觉就好了。”安琳娜说，“你比我严重。”
莉安娜没有推辞。她拿起罐子，放进了自己的书包侧袋，动作干脆利落。然后她站起来，背上剑袋，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安琳娜一眼：“中午食堂见？”
“……嗯。”安琳娜点了点头。
莉安娜转身走了。安琳娜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窗外的阳光从她刚才站过的位置斜着切进来，在地面上留下一块温暖的光斑。安琳娜站在那块光斑旁边，心里那团酸酸涩涩的情绪还在翻涌，但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想站在她旁边，不是后面。
这个念头她没敢告诉任何人，连写在纸条上都不敢。她只是把它放进了那个存满了纸条的抽屉里，压在最下面，用那只大小眼的猫和那把烤软了的剑盖住。
总有一天她会把它翻出来的。但不是今天。
今天的她站在那块光斑旁边，手指还有一点点发抖，但心跳声很稳。每一下都在重复同一个名字，像一首还没被写下来的歌。
第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