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发现左手上还戴着那只深灰色的手套。
她躺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把左手举到眼前，从指缝间看见晨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照在绒面上，照出内层绒毛细密的纹理。她攥了攥拳头，手套里还残留着一点已经淡去的暖意，更多的是她自己手心的温度了。
她坐起来，先把手套小心地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做了早餐——两份三明治，夹了煎蛋、生菜和火腿，边缘切得不太齐，但比第一次做的那批好多了。她用油纸分别包好，塞进书包里，出门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慢下了脚步。昨天训练场的那声爆炸还在她耳膜边缘留着一层淡淡的余震，但今天她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左手上，光斑在空荡荡的指尖跳跃。
她想起来，手套今天还给莉安娜。还要给她三明治。她加快了脚步。
推开教室门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在座位上了。今天她到得比安琳娜早，正低头翻着一本剑术理论书，桌上放着一杯水，杯壁外侧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安琳娜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先从里面掏出那副叠好的手套，放在莉安娜的桌角。
“还你。谢谢昨天……那个。”
莉安娜看了一眼手套，拿起来收进侧袋。“嗯。”
安琳娜又从书包里掏出那两个油纸包，选了一个放平在莉安娜的课本旁边：“三明治。昨天答应的。”
莉安娜看着那个油纸包，停了两秒才拿起来。她打开油纸，看见里面夹着煎蛋、生菜和火腿，边缘切得参差不齐但看得出是认真做的。她拿起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安琳娜的耳朵尖抖了一下。她打开自己的那一份咬了一大口，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米拉从后排探过头来，鼻子抽了抽：“什么味儿这么香？安琳娜你带早饭了？”安琳娜含糊地应了一声，米拉凑近了看见莉安娜手里那份，眼睛一亮：“哦——你给莉安娜也做了？”
“顺便做的。”安琳娜说。
“顺便做的三明治这么香？”米拉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写着“你觉得我信吗”，但没追着问，只是拍了拍安琳娜的肩膀，“下次顺便也给我带一个呗，我付你钱。”
安琳娜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的莉安娜已经翻了一页书，语气平平的：“她没空。”米拉夸张地捂住胸口：“好家伙，独占资源是吧——行行行，我知道了，你们俩的，我不抢。”她笑着缩回后排去了。
安琳娜低头咬了一口自己的三明治。面包烤得微焦，齿间发出细脆的声响。她把耳朵尖那层薄薄的红色埋进咀嚼的动作里，假装没看见莉安娜嘴角那个一闪而过的弧度。
早上的课平稳地流过去了。安琳娜发现今天自己的注意力比昨天好了一些——虽然还是会偶尔走神，但至少没有那种“随时会被什么东西拽回十六年前”的漂浮感了。她把这归功于三明治。或者阳光。或者旁边坐着的那个安静翻书的人。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一趟水房，洗了洗手上沾的果酱。回来的路上她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忽然觉得脚底一软，一股极轻的晕眩从太阳穴两侧漫上来，像站在一艘很稳的船上忽然被细浪晃了一下。她扶住墙壁，顿了两秒，那股晕眩又退了。
她眨了眨眼睛。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她把那件事记在心里，但没有太在意。
回到座位的时候莉安娜的视线从书上抬起来扫了她一眼。安琳娜坐下来，若无其事地翻开课本，余光里那道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拍才收回去。
中午的时候，安琳娜发现自己忘了带便当盒。准确地说，她早上光顾着做三明治了，完全没想起装午餐的事情。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手里空空如也的双手，陷入了沉默。
“……你又忘了带饭？”米拉从旁边探过头来。
“嗯。”安琳娜诚实承认。
米拉正要开口说什么，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托着一个餐盘，上面放着两份饭。莉安娜不知什么时候排完队回来了，把其中一份放在安琳娜面前的桌子上：“吃吧。”
“你排了两个人的量？”
“猜到你可能会忘。”莉安娜在对面坐下，拿起自己的叉子。
安琳娜坐下来低头看着面前那份饭，米饭和菜码得整整齐齐，肉块切得均匀，旁边还多了一小碟渍菜。米拉端着餐盘挤到安琳娜旁边坐下，一边放下自己的盘子一边啧啧摇头：“这待遇，我排队排了八分钟，端回来的是食堂标准套餐。你看看你这碗，肉都比我的多三块——莉安娜你是不是跟窗口阿姨认识？”
莉安娜没抬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安琳娜的耳朵又开始泛红了，她低头吃饭，假装没听见。米拉倒也没继续打趣，只是在旁边扒着自己的饭，偶尔插一句“今天炸鸡有点咸了”“下午的课你们准备了吗”——安琳娜发现米拉的存在让这顿饭没那么安静了，但那种安静消失的方式并不讨厌。三个人挤在一张桌上，餐盘碰着餐盘，热腾腾的饭菜气混着米拉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像一层软和的棉被把中午包裹住了。
安琳娜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赶紧用力咽下去，假装是被饭烫到了。
“……你早上吃的那个，”她开口找话题，“煎蛋火候还合适吗？我煎的时候怕太老了……”
“刚好。”莉安娜说。
“火腿会不会切太厚？”
“刚好。”
“面包烤得——”
“安琳娜。”莉安娜打断她。安琳娜抬起头，看见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她。阳光从她们身边的窗户斜着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开一道金色的线，横在三人之间。
“你没事吧。”莉安娜说。这不是问句。她把那个问号抹掉了，像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想起昨天的那声爆炸，想起自己脸色惨白蹲在训练场上的样子，想起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和那句“没事了”。她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金色的分界线。旁边的米拉也安静下来了，没有插嘴，只是在旁边低着头扒饭，但安琳娜能感觉到她的耳朵支着，在听。
“……昨天谢谢你。”安琳娜说。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轻了一点点。
莉安娜没有接话。她吃了一口饭，嚼完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她伸出右手，越过桌面上那道金色的光带，掌心朝上，像在等什么。米拉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声音小得像在清嗓子，然后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那几片菜叶子，非常刻意地不看她们。
安琳娜看着那只手。虎口的薄茧，微张的五指，掌心里一条浅浅的旧痕。和昨天在训练场拉起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她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左手放上去了。
莉安娜握住了她的手。指节收拢的动作很轻，像在合拢一片怕被捏碎的叶子。她的掌心比安琳娜的略大一点，干燥温热，把安琳娜那只还带着一点晕眩后余悸的手完全包进去了。
安琳娜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半拍。
“……手还有点凉。”莉安娜说。她垂下眼，看着那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过了几秒，她松开了。动作不紧不慢，像主动停下一场她已经得到了答案的对话。
安琳娜收回手，放进桌子底下。她的手心里留着一层干燥的暖意，从掌心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手肘，停在那里，不肯退走。
“……你手好暖。”安琳娜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一度。
莉安娜已经重新拿起筷子了。她低头吃饭，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轮廓分明。旁边的米拉终于抬起头，筷子点着空碗，语气里带着点故意的轻松：“你们俩还吃不吃了？不吃的话肉分我，我看那碗里还有两块——”
安琳娜赶紧把碗护住：“吃！我在吃！”三个人重新回到吃饭的节奏里，米拉一边扒饭一边说着下午的课有什么鬼安排，偶尔夹一块安琳娜碗边的肉走，安琳娜佯装要打她，米拉就躲。莉安娜坐在对面偶尔插一句“她碗里还有”，语气里分不清是帮谁。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三个人一起站起来收拾餐盘。安琳娜走到回收处把盘子放进去，回头看的时候发现米拉正站在莉安娜旁边说着什么，莉安娜侧着头听，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落下去。安琳娜走回去的时候米拉朝她眨了眨眼：“我先去教室了哈，下午第一节课的笔记我还没补完——你们慢慢走。”然后她就把安琳娜和莉安娜留在窗边了。
安琳娜站到莉安娜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她感觉到旁边那道安静的存在，比昨天近了一点。那道金色的光带还在地面上横着，但好像比刚才薄了一点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被握过的那只。掌心还留着那个干燥温暖的触感，像一枚被烙印在皮肤上的短暂时光。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和莉安娜并肩往回走。米拉走在前面几步，回头朝她们招了一下手：“快点儿！别磨蹭了！”
安琳娜加快了两步，正好和莉安娜并排。米拉跟她们并肩走进教学楼大门，阳光从她们身后追进来，把三道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哪道是谁的。
第十三章 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