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安琳娜正在收拾课本。她把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旁边的莉安娜已经站起来了。
“今天放学有事吗？”莉安娜问。
安琳娜抬起头：“没有……怎么了？”
“跟我来。”莉安娜已经背上剑袋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安琳娜愣了两秒，把拉链拉好，快步跟了上去。
“去哪儿啊？”她走在莉安娜旁边问。
“训练场。”
“去训练场干嘛？我又不会用剑——”
“教你。”莉安娜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上次实战课的表现，需要补一下基础。”
安琳娜想反驳。但张了张嘴之后她发现自己没法反驳。上次实战课她确实表现得很糟糕，摔了一跤之后还僵在原地连爬都爬不起来。她闭上嘴跟上了。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米拉正好从另一边窜出来，手里抱着书，看见她们俩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顿了一下：“诶？你们去训练场？”
“嗯。补课。”安琳娜说。
“莉安娜给你补？”米拉看了莉安娜一眼，又看了安琳娜一眼，那一眼里写的情绪很复杂，混合了“这什么待遇”和“我是不是别跟着了”两种互相矛盾的态度。安琳娜刚想开口说“你也可以来”，米拉已经往旁边退了一步：“那你们去吧，我今晚约了隔壁班的整理笔记，先走了哈。”她拍了拍安琳娜的肩膀，“加油，别又被触手吓傻了。”说完就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马尾辫在身后甩了一道圆润的弧线。
安琳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转头对莉安娜说：“其实她也可以来……”
“训练场今天被剑术部占了半个场地，人多会影响她补笔记。”莉安娜语气平稳，继续往前走。安琳娜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个理由有点牵强，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哪里牵强。她跟在莉安娜身后穿过走廊，推开训练场的侧门。
傍晚的训练场比平时安静得多。主灯还没有全开，只有靠窗一侧的几盏辅助灯亮着，把场地切成明暗交错的几块。剑术部的人刚走，地上还留着他们训练时划出的擦痕。空气中浮着尘土和汗水的气味，安琳娜居然觉得闻起来有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站这边。”莉安娜走到场地中央，指了指她对面的位置。安琳娜站过去，看着她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柄训练用木剑，又在手里掂了掂，转身抛了过来。安琳娜手忙脚乱地接住，木剑入手比她想象的要轻，但握在手里有一种敦实的重量。
“上次你摔倒之后没站起来，不是因为腿软。”莉安娜自己也拿了一柄木剑，“你是被吓住了。那反应不正常。”
安琳娜握着木剑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起那声爆炸，想起那道白光，想起自己蹲在地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她本以为莉安娜会把那件事翻过去，但她没有。她直接提出来了，像在做一道需要先找到病因才能对症下药的题。
“……我知道。”安琳娜说，“我不是故意僵在那里的。就是……突然一下，脑子就空了。”
莉安娜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今天不练对抗。你先学最基础的东西——握剑的姿势和站位。”她走上来，伸出手，手指轻轻调整了安琳娜握剑的方式：“拇指贴在剑脊上，其余四指自然收拢。太紧会僵，太松会滑。”
安琳娜看着那双手在自己手指间移动——莉安娜的手指长而有力，调整她握法的时候指尖偶尔擦过她的手背，触感干燥微凉，和她掌心的温度不一样。安琳娜屏住呼吸，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把剑上，而不是那几根移动的手指。
“好，站稳了。”莉安娜退后半步，自己也握好了剑，“肩膀放松。对。膝盖微曲。稍微低一点——”
安琳娜照着她的指令调整着。她的目光落在莉安娜身上——她示范站位的时候身体微微侧转，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整个人的线条从随意变得紧凑、利落、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窗外的暮色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缘。安琳娜看着那个轮廓，忽然想起那天下课后她跟在自己身后走过的走廊，阳光也是这样斜着切进来的。
“你在走神。”莉安娜说。
“我没有。”安琳娜把视线从她肩膀上拽回来，“我在……我在感受重心。”
莉安娜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信，也没有不信，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听着”。安琳娜被那道目光看得有点发虚，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把重心重新调整了一下。
“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莉安娜说。她放下木剑，走过来，站到离安琳娜很近的位置，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安琳娜的上半身微微晃动了一下。“重心再低一点。不然我推你你就倒。”
安琳娜试着把膝盖弯得更深。莉安娜又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这次晃动的幅度小了很多。“嗯。就这样。”
安琳娜站直身体的时候，发现莉安娜还没有退开。她还站在那个很近的距离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柄木剑横过来的宽度。暮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们之间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尘埃。安琳娜能看见莉安娜的睫毛在眼睑下方的光线中投出的细小阴影，它们整齐地排列在灰蓝色的瞳孔上方，像一排安静的小树。
“……你昨天，”安琳娜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低了一点，“你冲过来的时候在想什么？”
“问过了。”莉安娜没有退后，“上次你问了，我答了。”
“我知道。我——我想再听一遍。”
莉安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湖面上被风拂过一圈极浅的涟漪。过了几秒，她开口了：“我看见你摔倒了，就过去了。没有别的想法。”
“就只是这样？”
“不然还能有什么。”
安琳娜把视线移开了。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沉下去的暮色，橘红色的光从地平线渗上来，染红了半边天空。她的心跳在她自己听来很响，但莉安娜站在这么近的位置，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到。
“……我总觉得，”安琳娜开口，说出来的话比她自己想的还要直白，“你不只是‘看见了就过去了’。你冲过来的速度比其他人快。”
莉安娜没有接话。安琳娜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落在她侧脸上，没有移开。空气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听见莉安娜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什么东西沉下去之后浮上来的余波：“因为那一瞬间，我看见你脸上有一种表情，像在看着别的地方。不是训练场，不是那只魔物。你在看别的什么我够不着的东西。”
安琳娜的呼吸顿了一下。
“我想把你拉回来。”莉安娜说，“所以就过去了。”
安琳娜握着木剑的手指收紧了。她把视线从窗外拉回来，转回头。莉安娜还在那个距离上，没有退开，也没有再靠近。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句话的分量安琳娜接住了——她想把她拉回来。从那道白光、那声爆炸、那个十六年前的雨夜里把她拉回来。
安琳娜的鼻尖开始泛起酸意。她吸了一下鼻子，飞快地把那股酸意咽下去，然后抬起木剑，剑尖对准了莉安娜的方向：“……那你就多教教我吧。下次我自己站起来。”
莉安娜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退后半步，重新握好木剑，剑尖轻巧地迎上来，和安琳娜的剑尖碰在一起，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行。下次站稳了。”
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下一直拉到远处的墙壁上。两道影子在墙面上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柄木剑的宽度，像两个正在缓慢靠近的人在试探对方愿意走多少步。
安琳娜握着木剑，手心沁出一层薄汗。但她没有松开。她把重心压低，膝盖微曲，肩膀放松。旁边的莉安娜在调整她的站位，偶尔伸手碰一下她的手肘，按一下她的肩胛，告诉她“这里再松一点”。每一次触碰都很快，像蜻蜓点水，但每一次触碰之后安琳娜都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在微微发烫，像被落了一枚极轻的标记。
训练场的门在她们身后关着。外面的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安琳娜知道自己今晚大概会很难睡着。因为今天又多了一个画面存进那个抽屉里——暮色中的训练场，木剑相碰的脆响，还有那句“我想把你拉回来”像一枚被轻轻放进去的硬币，叮的一声，压在了所有收藏品的上面。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那道影子和旁边那道影子之间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每一次她调整重心的时候，影子的轮廓都会轻轻碰在一起，然后又分开。像两个人在一条看不见的线上反复试探着安全距离的边界。
安琳娜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握剑的双手。她听见旁边的莉安娜说：“再练一刻钟，然后去吃饭。”她点了点头，把重心压得更稳了。
窗外暮色深沉，训练场的灯光亮了一盏新的。影子们在地面上重新交叠，又分开，又交叠。安琳娜握着剑，一步一步跟着旁边那道影子移动，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稳一点。
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地被拉回地面。
第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