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祭前三天，整个王立学院像被人倒进了一锅煮沸的水。
走廊上贴满了各色海报，有的画着夸张的魔法阵图案，有的用荧光墨水写着“三年级鬼屋欢迎光临”，还有一张被风吹掉了半个角、只剩“轻食”两个字孤零零地悬在布告栏边缘。学生们抱着成摞的装饰材料跑来跑去，有人扛着巨大的纸板龙翅膀从走廊中间横穿而过，差点撞翻安琳娜怀里那叠彩纸。
“小心！”米拉在后面喊了一声，伸手扶住安琳娜的后背，“你差点被龙翅膀扇飞了。”
“那龙翅膀也太大了……”安琳娜回头看着那个已经跑远的身影，“他往哪个方向走不行非要横穿走廊……”
“学院祭嘛，大家都疯了。”米拉耸耸肩，抱着手里的花环，“对了，咱们班负责布置书库是吧？听说那儿今年要做成‘魔法史沉浸式体验区’？”
“好像是。”安琳娜把彩纸往上颠了颠，“班长说要把书库西翼那间旧资料室改造成星空主题的阅读区，挂灯串、铺软垫、放靠枕——反正就是让人进去就不想出来的那种。”
“听起来挺适合你的。”米拉笑着说，“你本来就一进书库就打瞌睡。”
安琳娜想反驳，但想起自己在书库里确实睡过不止一次，就闭上了嘴。
下午放学后，布置小队的成员陆续到了书库西翼。那间旧资料室不大，大概能放三排书架，角落里有一扇圆窗，窗台上堆着几本被遗忘的旧书。天花板很高，顶上有一盏老式的吊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灰。班长站在门口指挥：“灯串挂那边！软垫靠墙铺一排！把那个星图投影仪搬到中间——”
安琳娜被分配到挂灯串的任务。她搬了一把椅子踩上去，把一串串细小的暖黄色灯泡从书架顶端拉过，用透明胶带固定在边角上。她踮着脚努力把胶带按平的时候，听见底下传来一个声音：“左边歪了。”
她低头。莉安娜站在椅子旁边，手里抱着另一卷灯串，仰头看着她的作品。安琳娜顺着她的视线往左边看了一眼——果然，那串灯泡在书架中间的位置往下坠了一小截，像一道被截断的弧线。
“……我调整一下。”安琳娜重新踮起脚去够那个松垮的位置。但她的指尖离那个胶带边缘还差一点点，怎么伸都够不到。她又踮了一下，重心在椅面上晃了晃——
一只脚踩上了椅子的横档。莉安娜站到了椅子旁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胶带，朝那个松垮的位置轻轻按了下去。“嗒”的一声，胶带贴平了。她收回手的时候，两个人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安琳娜站在椅子上，刚好能看见莉安娜头顶的发旋，棕色的短发从那个漩涡中心向四周散开，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谢谢。”安琳娜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嗯。”莉安娜退后一步。
安琳娜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膝盖有点软。她把椅子搬回角落，蹲下来整理软垫的时候，余光里那道身影正在另一侧把灯串拉过第二排书架。她看着那双手臂在灯光下抬起、伸展、把胶带按平，动作干净利落。安琳娜低头把软垫拉平，用力拍了两下。
其他同学陆陆续续在完成各自的任务后离开了。米拉走的时候拍了拍安琳娜的肩膀：“我先撤了哈，明天还有早训——你们两个收尾哦？”她故意加重了“你们两个”的重音，然后转身快步跑掉了，连给安琳娜回话的时间都没留。
资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角落里一盏备用的小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线在书架上投出柔和的阴影，那些刚刚挂好的灯串还没有点亮，蜷缩在书架边缘像一串串安静的冬眠的萤火虫。
安琳娜蹲在墙角把最后一摞书归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转身的时候，发现莉安娜正站在那扇圆窗前面，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外面天黑了。”安琳娜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天幕从浅蓝过渡到深紫，又在边缘融进一抹即将消失的橘色。远处的教学楼窗口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撒在深色绒布上的碎钻。
“……今晚星星应该会很好看。”安琳娜说。
“嗯。”莉安娜的手肘搁在窗台上，“明天就是学院祭了。你期待吗？”
“有点期待。”安琳娜老实说，“虽然不知道具体要干什么，但听说有很多好吃的摊位——还有那个沉浸式星空阅读区——”她指了指身后的资料室，“这里弄完了应该也挺好看的。”
莉安娜侧过头看了看她，又转回去看窗外。“你布置的时候有想好吗？——这些事，你之前说的那些‘还没想清楚’的事。”
安琳娜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收拢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回来，只是没想到在这样一个安静的、只有两个人站在暮色窗前的时刻回来。
“……一点点。”她说，“还在想。”
“进展慢。”
“嗯。进展慢。”安琳娜承认。她偏过头看着莉安娜的侧脸，窗外的暮光在对方的轮廓上描出一条细长的亮线。“但是我在往那个方向走。没有停下来。就是……走得慢了一点。”
“多慢？”
“可能是……普通人的步速的一半？”安琳娜想了想，“像蜗牛那种。”
“蜗牛也有走到终点的时候。”莉安娜说。
安琳娜的胸腔里涌上来一股暖意，说不清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过头看窗外，把那股暖意留在原地。“……嗯。会到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晚风从圆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地拂过手臂。安琳娜看着窗外那片逐渐变深的天色，忽然开口：“你明天学院祭想逛什么？”
“没什么特别想逛的。”
“没有吗？那些摊位——”
“如果你想逛，我可以陪你去。”
安琳娜的耳根又开始升温了。她低头看着窗台上的木纹，用手指描着上面一道浅浅的裂纹。“……那我明天想逛那个卖蜂蜜糖的摊位。”
“好。”
“还有那个……那个据说有人用魔力烤出来的棉花糖。”
“好。”
“还有——”
“安琳娜。”莉安娜打断她。安琳娜转过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窗外的最后一丝暮色在她眼睛里映成一粒细小的光。“你明天想逛多少，我就陪你逛多少。”
安琳娜的耳朵彻底红了。她转回头，假装在看窗外越来越亮的星星。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资料室里清晰可闻，她不确定莉安娜能不能听见，但这一回她忽然觉得，她稍微没那么害怕这道声音了。就算它是被印记推着变的又怎么样？那个“陪她逛完所有摊位”的承诺，是莉安娜自己说出来的。
“那我明天早上在食堂门口等你。”安琳娜说。
“不用等。一起过去就行。”
“你明天没有早训？”
“我请了假。”
“为什么请假？”
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转身走向门口：“因为有人明天想去逛蜂蜜糖和棉花糖。她一个人去的话可能会走丢。”
安琳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向门口的背影。资料室里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安琳娜的脚边。
“走了，锁门。”莉安娜在门口侧过头。
安琳娜快步跟了上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间刚刚布置好的资料室——软垫铺好了，灯串安静地垂在书架边沿，角落里的星图投影仪还没打开，但安琳娜知道等明天电源接通的那一刻，整间屋子会被光点覆盖，像把一小片星空装进了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她关上门，跟上莉安娜的脚步走在走廊里。外面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夜间草木的凉意。她走在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走廊墙壁上稀疏的夜灯拉长又缩短，交错又分开。
“那个星空室，”安琳娜开口，“明天你想去看看吗？——我是说，布置完成之后的效果。”
“嗯。”莉安娜走在她旁边，“一起看。”
安琳娜把这两个字收进那个越来越满的抽屉里。她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些“还没想清楚”的事情也许不需要一次性全部想通。她可以一点一点地想，像蜗牛那样慢，但每一步都在往前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莉安娜也停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小小的点。安琳娜张了张嘴，想说“明天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早上我想吃那个蜂蜜糖当早饭。”
莉安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空腹吃糖不太好。”
“那先吃别的再吃糖——”
“食堂门口见。我帮你带面包。”
“好。”安琳娜点了点头。她转身走进宿舍楼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莉安娜还站在路灯底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暖黄色的光把她的轮廓照得柔软。她朝安琳娜的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往自己那栋楼走去。
安琳娜靠在宿舍门后的黑暗里，手指碰了碰自己还在发热的耳朵尖。她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着，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听着那道心跳，在心里想：不管它最开始是怎么来的，现在它已经是她的了。她站在黑暗里，对着那个念头笑了一下，然后打开灯，开始准备明天要穿的衣服。
第二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