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之后的几天，安琳娜开始下意识地避开某些话题。
她不是故意的。但每当莉安娜在训练间隙无意中做了某个动作、说了某句话、或者提起“我爸以前说过”的时候，安琳娜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收紧，视线飘向别处，回答的间隙比平时长上半拍。这些停顿很细微，细微到连米拉都没注意到，但莉安娜注意到了。
莉安娜没有立刻说出来。她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把那些停顿一个一个地收进眼睛里，像一枚枚被刻意藏在角落里的棋子。第一天她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她也没有问。第三天午休的时候，安琳娜端着餐盘走到食堂窗边的老位置坐下，莉安娜已经先一步到了，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子旁边的桌面上还摊着一张纸条。
安琳娜坐下来，看了一眼那张纸条：“……你写的？”
“嗯。给你的。”莉安娜把纸条推过去。
安琳娜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你今天中午吃了三块肉。”
安琳娜眨了眨眼，抬头看她：“……你在帮我数？”
“你说过你最近在控制食量。”
“那是上周说的话了——”
“你上周说的话就不算数了吗？”
安琳娜张了张嘴，发现反驳不了。她低头吃了一口饭，余光扫到莉安娜放在桌面上的左手——那道独门手势的施展者，那只画出半圆的掌心。她想起那个画面，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
“安琳娜。”莉安娜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安琳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抬起头，看见莉安娜正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质询的锋芒，只有一种安静的、像在等她主动打开一扇门的耐心。
“没有。”安琳娜说。她知道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虚了半个调。
莉安娜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安琳娜把那块停在半空的肉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怎么都尝不出味道。
下午的课，安琳娜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魔力流通的基础理论，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段摇篮曲和那个半圆的手势。它们像两个齿轮在她脑海里咬合转动，每转一圈就带出更多的碎片——雨夜、笑声、窗口的暮色、那句“像在想什么特别好的事情”。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牙齿在塑料表面留下一圈浅浅的印痕。
放学的时候，她像往常一样收拾课本。旁边传来椅子被拉开的声音，莉安娜站起来，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说“走了”，而是站在她的课桌旁边等着。安琳娜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走吧。”
“好。”莉安娜转身走在前面。
穿过走廊的时候，午后的阳光从侧窗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带。安琳娜走在其中一道光里，感觉自己像是被分割成了很多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颜色。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背影——深棕色的短发在光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边缘，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动，步伐不快不慢——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背影的时候，那个陌生的、只是“远远看着”的距离。现在她离它只有两步远。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莉安娜忽然停住了脚步。安琳娜差点撞上她的后背，紧急刹车的时候书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一截。
“安琳娜。”莉安娜转过身。她面朝着安琳娜，午后的光从侧面铺过来，在她脸上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安琳娜，没有移开。
“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这一次她没有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她把问句里的“是不是”拿掉了，换成了“你到底”。问句变成了直面。安琳娜站在那里，手抓着那截滑下来的书包带子，张了好几次嘴都没有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凉，心脏跳动的节奏在加快，但这一次她不确定那是印记带来的，还是她自己本来就有的。
“……我没有——”她开口，但连自己都听出了那句话的苍白。
“你有的。”莉安娜打断她，语气依然很稳，“那天训练的时候，我用左手推开重剑那个动作之后，你水杯洒了。回去之后那两天你一直在看自己的左手。前两天我哼那首歌的时候——就是你说‘很巧’那首——你说完‘很巧’之后，你整个下午都没有正眼看过我。”
安琳娜站在那里，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不知道莉安娜记住了这么多细节。她以为那些都是很小的、藏得很好的破绽，但莉安娜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拼在一起，拼出了她不敢面对的形状。
“……你在观察我。”安琳娜说。
“你在躲我。”莉安娜说，“这两个是一回事。”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午后的光还在她们之间流动，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安琳娜低头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她的影子和莉安娜的影子在光带的边缘轻轻触碰着，像在试探要不要握在一起。
她心里有一个巨大的声音在喊：告诉她。告诉她你是谁。告诉她那首歌是你编的。那个手势是你创的。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她爸爸哼着歌笑得很傻的人——但那个声音旁边有另一个同样大的声音在喊：说了之后呢？她怎么接受？她自己都没搞明白她的感情有多少是自己的、多少是被印记扭曲的——她怎么敢把这么大的真相扔到对方身上？
“安琳娜。”莉安娜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那两个字在她唇齿间滚过的时候带着一种比平时更低的温度，像是她已经用了很大的耐心在等一个答案。
安琳娜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用力眨了一下把它咽回去了。“……我没有躲你。”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我只是有些事情我还没想清楚。等我想清楚了……我会告诉你的。”
莉安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审视，有等待，有某种安琳娜看不懂的、像是被压住的东西。过了好几秒，莉安娜开口了：“你要想多久？”
“……我不知道。”
“那你要想的内容，跟我有关系吗？”
安琳娜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有关系吗？她心里翻涌着无数个答案，每一个都在说“有”——她是你妈妈，你是她女儿，你们之间的那些心跳加速都是被印记操纵的，这些全都有关系——但她最终只点了一下头：“……有。”
莉安娜站在那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琳娜看见她的指尖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像是在把什么东西按下去。“好。那你慢慢想。”莉安娜说。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回来，只露出半边侧脸和一段耳后的旧疤：“但别想太久。我不喜欢等人。”
然后她走回了原来的步频。安琳娜跟在她身后，把那句话挂在心里，跟在她的脚步后面穿过走廊的余晖。她知道那个问题不会消失的。它会一直悬在她们之间，像一枚被抛到半空的硬币，等着落地的那一面。
安琳娜走在暮色里，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那只画过无数遍半圆的手。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你还有时间。你可以慢慢想。但那个人说了，她不喜欢等人。
安琳娜加快了两步，走回那个影子旁边。并排走在走廊里的时候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那张侧脸，暮色在上面铺了一层柔软的金色，睫毛的影子落在眼下，像一小片安静的树荫。
她在心里把那个还没想清楚的答案往前推了一点点。
也许等到想清楚的那一天，她不会再躲。
她会在那道光里站直，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把全部真相说出口。至于对方听了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她还没想好能不能承受。但她知道她会说的。她欠那个人一个回答。
只是不是今天。
今天的她只是走在旁边，和那道影子一起穿过暮色铺满的走廊。然后把那个问题放进口袋里，和所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等时机到了，她会把它翻出来。
在这之前，她希望自己能把“到底哪些感情是属于自己的”这个问题先搞明白。她边走边想，一直走进宿舍楼门，影子被门框切断的那一刻，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安娜还站在门外，看着她进去了，才转身往自己那栋楼的方向走去。
安琳娜靠在宿舍门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里什么也没有，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地、坚定地改变形状。等它变完的那一天，她会知道答案的。
第二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