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安琳娜醒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枕边那件叠好的深蓝色外套。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昨夜的记忆慢慢浮上来——黑暗、星光、那只从始至终没有松开的手。她攥着那截袖口在被子里躺了几秒，嘴角自己翘了起来。
她把外套穿在身上出门了。衣摆比她自己的外套略长，袖口需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指尖。深蓝色在她身上显得她整个人像被一层薄薄的暮色裹住了。走在晨光里的校园里时有认识的同学多看了她两眼，但安琳娜没在意。她低头闻了一下衣领，残留的皂角气息已经很淡了，但还在。
教室门口她遇见了米拉。米拉看见她第一眼目光就往她外套上落了一下：“……这不是你的吧。”
“莉安娜借我的。”安琳娜说。
“借了一整夜？”
“她怕我冷。”
米拉上下打量了她一遍，嘴角压着什么。“你穿着还挺好看的。”她说完这句就快步走进了教室，没给安琳娜追问“什么叫还挺好看的”的机会。安琳娜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外套叠好放在桌角。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深蓝色布料上，照出表面细密的纹理。
旁边的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了。
“早。”莉安娜的声音。
“早。”安琳娜说。她把桌角的外套拿起来递过去，“还你。昨天谢谢。”
莉安娜接过外套没有立刻穿上，放在椅背上搭着。“你穿着挺合适的。”
“……米拉也这么说。”
“她眼光不错。”
安琳娜低头翻开课本，假装在看第一页。但她的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了。她能感觉到旁边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了书上。那个停顿很短，但安琳娜捕捉到了。
她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来。
上午的课安琳娜听得比平时认真了一些。不是因为内容有趣，而是因为她发现莉安娜会在她低头记笔记时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她写的内容。那个目光很短，像蜻蜓点水，但安琳娜能感觉到。她在那道目光里把字写得比平时端正了几分。第三节课间的时候一张纸条被推过来了。安琳娜低头展开，上面写着：
“你今天笔记写得比之前工整。”
她提起笔回了一行：
“因为我今天状态好。”
纸条很快又回来了：
“是因为昨晚睡得好吗？”
安琳娜看着那行字，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她写了一行字推回去：
“因为昨晚有人握了我的手。”
纸条被推过去之后她低头翻了一页书假装在找什么东西，但她看见莉安娜展开纸条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那张纸条被折好收进了那个安琳娜已经很熟悉的笔袋夹层里。安琳娜的心跳快了半拍。
第四节课结束后安琳娜发现自己的课本扉页里多了一张新的纸条。她翻开的时候纸条自己滑了出来落在膝盖上，展开后里面画着一只手——线条极简，但指节分明——画的是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旁边没有写字，只有那幅简笔画。安琳娜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把它夹进了书里所有收藏品的最上面一层。
午休的时候她和莉安娜一起去食堂。米拉已经提前占好了位子，看见她们并肩走过来的时候朝她们招了招手，桌面上摆了三份餐。安琳娜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那份饭上比平时多了一个煎蛋，边缘煎得金黄微焦。她抬头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莉安娜，对方正在低头喝汤，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做。
“煎蛋是你放的？”安琳娜问。
“嗯。你昨天晚饭吃太晚了，今天补点蛋白质。”
安琳娜把那个煎蛋夹起来咬了一口。边缘焦脆，蛋黄还是半流心的，温度和咸度恰到好处。“……你早上几点起来煎的？”
“比你早一点。”莉安娜说。
米拉在旁边咬着筷子，视线在她们之间缓慢移动，嘴角带着一个“我就看看不说话”的微妙弧度。安琳娜假装没看见她那个表情，低头大口吃饭，但耳朵尖已经藏不住了。
下午没有课。安琳娜本来打算回宿舍补一下之前落下的魔法史笔记，但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图书馆东翼那间资料室——昨天那片星空、那些被关在黑暗中的二十分钟、那只在黑暗中穿过空气找到她的手。她转身往书库的方向走去。
资料室今天门口没有挂“开放中”的牌子，但门没有锁。安琳娜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灯串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安静地垂在书架边缘。天花板上的星图投影仪是关着的，但角落里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两杯还冒着热气的水。
安琳娜愣了一下。她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着那两杯水，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是温的。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人。她坐下来盯着那两杯水看了一会儿，然后端起其中一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她坐了一会儿，资料室的门被推开了。莉安娜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安琳娜坐在茶几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的步频。“……你来了。”
“你放了水在这里？”
“嗯。猜到你可能会来。”
安琳娜握着水杯看着她。对方走到她对面的软垫上坐下来，把手里的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两个人隔着一张小茶几安静地坐着，偶尔翻一页书，偶尔喝一口水。头顶的灯串在暖黄色的光里微微摇晃，投射出细碎摇曳的影子。安琳娜坐在那道光里忽然觉得，这是她十六年来最像“家”的一个下午。没有火光的屋子、没有崩塌的墙，只有暖色的灯和对面翻书的声音。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嘴角的弧度再次悄悄亮起。这一次她没有压它。
傍晚她们一起离开资料室锁好了门。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安琳娜忽然停住，转回身面对莉安娜。对方也停下来看着她，两个人站在走廊交界处，暮色从侧面的窗户斜斜地铺进来落在脚边。
“……今天谢谢你。”安琳娜说，“那个煎蛋、那两杯水——还有昨天晚上的那件事。”她顿了顿，“我觉得我应该谢谢你，不止一次。”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开口了：“你不用每次都谢我。”
“那怎么行——”
“你多来资料室坐坐就行。”莉安娜说完，转身往西区的方向走去。她走出去几步之后安琳娜看见她的侧脸被暮光照出一小片金色的边，嘴角那道弧度清晰可见。安琳娜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
那天晚上她回到宿舍翻开课本扉页，把所有收藏的纸条都拿了出来摊在床上。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小剑、太阳花、交握的手。她把它们按时间顺序排列好，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第一张的“你今天头发比昨天蓬”到最新那张的简笔画。她坐在那些纸条中间在暮色里低着头。
安琳娜伸手抚过那只交握的手的线条。“我想我有点知道了。”她在心里说，“那些声音——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印记的，我大概分出了一点点。”
窗外暮色渐深，她把那些纸条小心地收好重新夹回书里，然后把那本书放在枕边最顺手的位置。
明天早上她打算带两份早饭。一份自己吃的，一份放在旁边那人桌角上。这样下次莉安娜给她煎蛋的时候她可以回礼，虽然鸡蛋换三明治好像不算等值交换，但没关系。她正在学习怎么用自己的方式回应那些“被记得”的瞬间。这大概就是她目前能做到的、最接近“靠近”的事。
第二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