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最近开始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每天下午日落前独自坐在训练场旁边的台阶上,看着远处发呆。
不是什么特别的时间点,就是训练结束后、晚饭开始前那一段空档。她喜欢坐在那里,看着西边天空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橘红,再变成深紫。空气里飘着操场上尘土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周围偶尔有人经过,聊天的声音被风扯碎后再落到她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片段。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眼睛看着某个不具体的方向,整个人像从日常的流水里被轻轻捞了起来,悬在了一小片安静的时间里。
她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劲。在她看来那只是“喘口气”的方式。
但莉安娜发现了。
第一次是在训练场西侧的那棵老榆树下。安琳娜背对着她坐在台阶上,浅金色的头发被风微微吹动,肩膀的线条松弛地垂着。莉安娜收了剑从训练场走出来,本来打算走过去叫她去吃饭,但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她看见安琳娜的脸——微微仰着看着西边的云层,眼睛里映着落日的光,但那个表情不像在欣赏风景。更准确地说,她的视线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可能已经超出了这片天空能触及的范围。那里面有某种柔软又碎裂的东西,像一只被攥得太久、松开后也无法恢复原状的信纸。
莉安娜站在那棵榆树的阴影里,没有走过去。她在原地站了大约十几秒,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二次是在书库资料室的窗边。那天安琳娜先到了,坐在靠窗的软垫上等莉安娜来。莉安娜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安琳娜侧对着她,一只手搭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远处某棵树的树冠上。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白色的背面和深绿色的正面交替闪现,像一面被反复掀开的旗帜。安琳娜看着那片翻涌的叶浪,嘴角那个细细的弧度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抽走了重量的安静。她整个人安静得不像她自己,像一枚沉入水底的叶子。
莉安娜站在门口,轻轻把门带上了。
第三次是在食堂的窗边。安琳娜端着一杯热水坐在那儿等餐,眼神落在窗外某个经过的陌生学生身上——但莉安娜注意到她的视线穿透了那个人,落在更远的什么地方。那个短暂的空隙里她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
莉安娜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坐下的时候,安琳娜已经回过神来了。她笑了笑说“今天的汤好像比昨天咸”,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但莉安娜没有忘记刚才那个表情。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知道安琳娜心里藏着事情。她早就知道。安琳娜会说漏嘴哼出她爸唱过的歌,会在看到她用出某个手势时打翻水杯,会在被问到“你在瞒什么”时眼神飘向别处。但那些都是“秘密”——是她还没准备好说的东西。可今天看到的那个眼神……不太一样。那不像“有秘密”,更像“有一个人”。一个不在她身边的人。
莉安娜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安琳娜望着远方时眼神里那种柔软又碎裂的东西,在她脑海里越放越大,像一个被反复拉伸的皮筋,越来越紧。她在黑暗中攥了攥被角,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念头正在成形:她在想的那个人是谁?
第二天早上安琳娜照常坐到了旁边,把一份用油纸包好的三明治放在她桌角:“今天换了个口味,加了芝士,你试试。”莉安娜低头看着那份三明治,又看了看安琳娜弯弯的眉眼,说了声“嗯”后把三明治放进了抽屉里。安琳娜眨了一下眼:“你不吃吗?”
“留着当午饭。”
“早饭不吃会饿的——”
“早上不饿。”
安琳娜没再劝。她翻开了课本开始预习,莉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安琳娜的侧脸上,她低头写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嘴角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来的弧度,和昨天望向远方的那个表情判若两人。莉安娜心里那个念头又浮了上来:她看着我的时候,和看着窗外的表情不一样。看我的时候是满的,看窗外的时候是空的。那她心里装的那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沉下去之后,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不再浮上来但一直在那儿。
课间的时候安琳娜去了水房。米拉从后排探过脑袋来,压低声音:“你今天状态不太对?早上你拿了安琳娜的三明治但又没吃,你平时不是拿了就直接吃了吗?”
“……没什么。”莉安娜说,“在想事情。”
“想事情?想什么——”米拉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不会是和安琳娜有关吧?”
莉安娜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米拉像得到了什么重要情报一样眨了眨眼,但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要是有什么想问又不知道怎么问的,可以先放着。等她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要是她永远不会说呢?”
米拉顿了一下。“……那就看你觉得那个答案重不重要了。”
上课铃响了。安琳娜回来了,带了一身从水房带回的凉意在她旁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外套袖口擦到了莉安娜的手肘,她说了声“不好意思”,然后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数,又开始认真做笔记了。莉安娜坐在她旁边看着那道低头写字的侧影,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安琳娜的耳朵照成半透明的浅粉色。她想起昨晚的画面——同样的耳朵,在暮色的窗边,微微泛着和现在完全不同的光。她想知道安琳娜看的是谁,想得心里发酸。
这种酸涩的感觉很陌生。莉安娜活到十六岁,从来没有因为“一个人心里可能装了别人”而产生过这种情绪。她习惯了用剑解决问题——有目标就劈开,有障碍就斩断,有疑惑就剖开来看。可这件事她没法用剑处理。她总不能把安琳娜心里的那个人揪出来问“你是谁”。她握着笔把笔记本上一行字划掉了重新写,又划掉了重新写。最后那一页纸的角落被她写满了毫无意义的涂鸦,安琳娜和米拉的对话声在背景里模糊成一片。
她放下笔,做了个决定。她不问那个人是谁。她只做一件事——让安琳娜看着她的时候,眼里不再是空的。这比追问更直接,也更符合她的做事风格。她想清楚了之后就把那页被划满的纸翻了过去,露出了一个极轻的、接近于释然的呼吸。
窗外阳光正好,安琳娜刚好侧过头来,对上了她的视线。“你那个表情好像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没有。”莉安娜说,“在想午饭吃什么。”
“你不是有我给你的三明治——”
“嗯。那就吃那个。”
安琳娜笑了一下转回去继续写笔记了。莉安娜坐在旁边看着她,发现阳光正好落在安琳娜的耳朵上,那层浅浅的粉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点。她把那道余光收进眼里。
不管那个人是谁,她都要先把安琳娜从远方拉回来。像那天在黑暗里握住她的手一样。她会让安琳娜看着她的眼睛时,想不起来还有别的远方。
第二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