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所有学生到操场集合——体能测试现在开始。”
广播里的声音响起时，安琳娜正在啃一块从食堂带出来的苹果。她听到“体能测试”三个字，嚼苹果的动作慢了下来。
“……体能测试？”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米拉，“那是什么？”
米拉的表情像看到了一只在暴风雨中撑着伞散步的猫。“你不知道？就是跑圈、跳远、引体向上那些——每年开学季都要测的，成绩记入学年档案。”
安琳娜继续慢慢嚼苹果。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体能”这件事上的表现——复活之前她是个连跑个两百米都会喘的普通女孩，复活之后体力并没有得到任何增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很细，几乎没有肌肉线条。她又看了看窗外操场上那些已经排好队、正在做热身的学生，有些在拉伸韧带时轻松地弯下腰把手掌贴到地面，有些在互相压背嘴里喊着“再往下一点”。安琳娜把手里的苹果核扔掉，默默往外走。
“你去哪儿？”米拉在身后喊。
“……去操场。早死早超生。”
操场上的阳光比教室里毒辣得多。安琳娜站在队列里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放在铁板上煎的芦笋，还没开始跑就已经流汗了。旁边站着的同学个个面色从容，有的甚至在小声讨论“你猜我这次能不能跑进三分钟”。安琳娜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跑完”。
“第一项，八百米跑。”负责测试的老师吹了一声哨，“按班级分组，准备——”
安琳娜站在起跑线上，咽了口唾沫。她余光扫到操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些人——应该是高年级来旁观的，其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深棕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很显眼。莉安娜坐在看台第三排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表情平静，像是在看一场她大概知道结局的演出。
“预备——”哨声响了。
安琳娜迈开步子跟着人群往前冲。前两百米她觉得还不错，风从耳边吹过，周围的脚步声咚咚地踏在地面上，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超越一两个人。但到了三百米左右，她的肺开始发出抗议。到了五百米的时候，她的腿开始变沉，像脚踝上绑了两袋沙子。六百米时她已经开始张口喘气了，视线边缘微微泛白——好在这是累的，不是印记在发作。最后两百米她完全是靠“不能走完”的意志力拖过去的。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的速度已经和快步走差不多了，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气，汗从额头流下来滴在草地上。
“……三分五十秒。”老师看了一眼计时板，在册子上记了一笔，“及格线是四分半。过了。”
安琳娜弯着腰喘了半天，双手撑在膝盖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地汲取空气。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看台上的莉安娜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隔得太远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安琳娜觉得她嘴角的弧度好像比平时弯了一些。
“安琳娜你还好吧？”米拉跑过来递了瓶水。她早跑完了，面不红气不喘，像刚散了步回来。
“还……活着……”安琳娜接过水灌了一大口。
“待会儿还有跳远和仰卧起坐。你有把握吗？”
安琳娜握紧了手里的水瓶，眼神开始飘忽不定。“跳远……是跳多远算及格？”
“一米五左右吧。”
安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地上那条标记线，陷入了沉默。
跳远环节安琳娜的发挥稳定地符合预期：她助跑、起跳、落地——然后整个人因为重心不稳往前扑了出去，在沙坑里栽出一个无比标准的狗啃泥姿势。沙子从她头发里掉出来的时候，她隐约听见看台方向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和笑声。她趴在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沙坑里，四肢摊开，暂时不太想站起来。
“同学——需要帮忙吗？”负责记录的高年级学姐站在沙坑边上。
“……让我再趴一会儿。”安琳娜的声音从沙坑里闷闷地传出来。
她最终还是爬起来了。身上沾满了细沙，头发里至少藏了半斤，走起路来每一小步都能感觉到沙粒从领口和袖口哗啦啦地往下掉。她拍着衣服走到看台下面的时候，莉安娜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往下走了。两人正好在看台台阶下面碰面。
“你跳远姿势不对。”莉安娜说。声音在“姿势”两个字上顿了一下，像在努力维持平稳的语气，但她的眼角出卖了她——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弧线，正在缓慢成形。
“我知道不对。”安琳娜往头上拍了几下，更多沙子从发丝间簌簌落下，“我整个人飞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你头发里还有沙子。”莉安娜伸手在她头顶拨了一下，指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几颗细沙落下来掉在台阶上。“回去洗一下。”
安琳娜的耳朵又红了。但她还喘着气、满脸是灰、头发里还挂着细沙，这副狼狈的样子让她的脸红看起来也没那么突兀。她站在原地拍着衣服上的沙子，感觉到头顶那只手收走时指腹在她额角边缘蹭了一下，很快，但留下了温度。
仰卧起坐环节，安琳娜躺在垫子上看着天空，感觉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她做了十五个之后腹部肌肉就开始发抖，每一个都像在跟自己的身体谈判——“再做一个就好，做完了今天就不累了”——但她的腹肌显然没有签署这个协议。最后还是靠米拉在对面按着她的脚、一声声数出“十八——十九——二十——到了！及格！”才结束。
体能测试结束后她拖着沉重的身躯往水房走。水房里的水龙头拧开时冰凉的水浇在她脸上，带走了一层沙和汗水的痕迹。她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头发乱蓬蓬地搭在肩上，额角沾着一粒没冲掉的细沙，整张脸泛着剧烈运动后残留的红色。镜子里的模样实在称不上体面，但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水房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外套搭在肩上，手里拿着一杯水，像是刚好路过又刚好停下来。安琳娜走过来的时候她把那杯水递了过去：“喝点。你流了很多汗。”
安琳娜接过水杯，杯壁是凉的，握着很舒服。她喝了一口之后抬头看着面前的人：“……你来看我跑步了？”
“路过。”莉安娜说。
“路过了八百米加跳远加仰卧起坐？”
“那段时间我刚好在操场附近。”
安琳娜握着水杯看着她。阳光从走廊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光带。她忽然觉得这一天虽然累得要命、狼狈得要命，但也没有那么糟糕。
“那个——”她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了，“你刚才在写什么？”
“体能测试观察记录。”莉安娜说，“有些同学的动作需要改进，我回去整理一下可以当剑术部的参考——”
“你写了我吗？”
莉安娜看着她。安静了大约两秒钟。“……写了。”
“写了什么？”
“动作需要改进。”
安琳娜低头喝着水，嘴角的弧度在杯沿后面悄悄翘了起来。“……那改天你教教我。”
“好。”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学楼的方向。安琳娜一边走一边能感觉到头发里还藏着一些没拍干净的细沙，经过转角时衣领里掉下一小撮落在走廊地面上，她假装没看见。旁边那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也跟着她一起走着，两个人穿过午后的光带和阴影，一路走回教学楼。
那天晚上安琳娜洗澡的时候从头发里冲出了足足小半斤沙子。她看着那些细沙顺着水流卷进排水口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把今天这场体能测试定义为“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的事。但她想到看台上那道注视的目光、水房门口那杯递过来的凉水、以及那句“改天我教你”——她又觉得好像再来一次也不是不行。
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再来一次了。她对着排水口里慢慢消失的沙粒想。
下次换她去看莉安娜跑。她在旁边数着秒、递水、记动作需要改进的地方。这才公平嘛。
番外五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