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第二次去旧档案室是三天后的事。
这次她换了一条路——从图书馆西侧楼梯下去，穿过一条堆满旧报纸合订本的长廊，再拐进那扇写着“资料储藏·非请勿入”的铁门。门没锁，门轴转动时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像被吵醒的动物在抱怨。
档案室里的灯光比上次更暗。天花板上的老式灯管只有一根还在勉强工作，另一根已经彻底黑了。安琳娜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光柱在铁皮柜之间切出一道白色的光路。她径直走向上次那个抽屉，拉开，拿出那个深灰色的纸盒。它还在原来的位置，连封盖的角度都没变。
她翻到上次看过的那份文件，目光重新落在“锚点候选者”那几个字上。然后她把纸盒翻了个底朝天，把里面所有纸张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上次她只顾着看“锚点”相关的部分，漏掉了其他内容。这一次她一页一页仔细翻过去，连那些看起来不相关的技术性附件都没放过。
翻到盒底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夹层里一张薄薄的纸片。
那页纸被折叠了两次，塞在最下面。展开之后是一份人事调动记录的残页，右上角被撕掉了一块，只剩下左下角半页表格。表格的列头分别是“姓名”“原属部门”“调往单位”“生效日期”。大部分行都是空的，只有最下面一行填了内容，但姓名那一栏被人用钢笔涂掉了——不是用黑墨覆盖，是真的用笔尖来回划了很多道，把那个位置划成了一团看不清的墨迹。
安琳娜把纸举到手机的光下面换了好几个角度，试图从涂痕的凹陷里辨认出原本的字迹。但涂得太彻底了，任何字母的轮廓都被反复划过的笔尖磨平了。她只能看清后面的内容：“原属部门：宫廷魔法研究所·特殊事务科”“调往单位：王立学院·图书馆”“生效日期：距今约二十年前”。她把这张残页和之前那份报告放在一起对比——同一段时间，同一批人经手。这份调动记录的接收单位是“王立学院图书馆”，而她的那份“入学档案”上填的也是图书馆借阅记录。两件事之间有十六年的间隔，但落款签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安琳娜把那张残页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它重新夹进那叠文件里，准备放回去，但手指在盒底又碰到了什么——一张更小的纸片，大概只有拇指大小，夹在盒底和侧壁的接缝里。她把它抠出来放在手心里。纸片边缘参差，像是从某张更大的纸上撕下来的碎片。上面只剩下半个字，被墨水浸透后模糊不清，但她反复辨认后认出那是“安”字的上半部分，下面还连着半个被撕断的笔画。
她把那张碎纸翻来覆去地看。一个“安”字。也许只是巧合。也许这份文件里有过很多人名，某个名字里刚好有“安”字。但她的心脏跳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她把那张碎纸片放进了口袋里，然后把纸盒恢复原样放回抽屉，关好柜门。
离开档案室之前，她顺手翻了一下旁边那排铁皮柜的目录标签。大部分是“建筑修缮”“设备采购”“会议纪要”之类的日常档案。她逐个扫过去，忽然在一个标注着“人事·旧档”的抽屉前面停了下来。她拉开那个抽屉，里面的文件排列得比刚才那排整齐得多——大概是因为这些文件曾经被人整理过，但整理的人似乎刻意把某一段年份的文件单独抽出来放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正面没有任何标注，只在封口处贴着一条发黄的胶带，胶带下面隐约能看见一行被刮掉的铅笔字迹。安琳娜把信封翻过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纸是厚的，刮痕底下还残留着极浅的石墨印，她仔细辨认后勉强读出了两个字：“安琳”。
她愣了一拍，然后把信封放了回去。她没有拆开它。她只是站在那排铁皮柜前面，手电筒的光照着那排整齐的档案盒，指尖在冰凉的金属柜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原来不只是那份报告被处理过。整个旧档案系统里关于她的一切都被清理过，只留下一些边缘的、残缺的碎片。那些人不希望任何人拼出完整的画面。但讽刺的是，那些处理痕迹本身——被涂黑的名字、被撕掉的残页、被刮掉字迹的牛皮纸信封——每一处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这里曾经有过一个人。
安琳娜关掉手电筒，从档案室走出来。地下走廊的灯光比来时更暗了，她踩着那些被拉长的影子往回走，推开铁门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已经变成了傍晚的深橘色。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灌进来，凉丝丝地吹在她脸上。她站在走廊中间把今天找到的三样东西在脑子里排好序：被涂黑的名字、被撕碎的“安”字残片、被刮花的“安琳”二字。这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图案，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知道她的名字。有人曾经把它写在文件上，然后有人把它抹掉了。那个抹掉它的人，和那个写下它的人，也许不是同一个。
她拿出手机翻到塞琳昨天发来的那条信息，上面只有一行字：“档案室的钥匙明天换。想看的东西看完了吗？”安琳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屏放回口袋。她不确定塞琳是不是故意留了那些残页让她看到，也不确定换钥匙这件事意味着“到此为止”还是“下一步去别处找”。她只知道她必须继续找下去。在所有的名字被抹干净之前，在那些涂黑的墨迹下面，她的名字曾经存在过。
安琳娜走出主楼大门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线光。她站在台阶上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把它呼出来之后觉得胸腔里那团一直压着的东西稍微松动了一点。她往食堂方向走去，远远看见操场上已经亮起了灯，其中一盏灯底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她，肩线利落，深棕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温暖的光。安琳娜加快了两步。她走过去的脚步放得很轻，但没有刻意藏起来。走到那个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
“今天查到了什么？”莉安娜转过身看着她，手里拿着一柄收好的木剑，大概是刚加训完。
“查到有人不想让我查到东西。”安琳娜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既然这样那我就继续查下去”的坦然。
莉安娜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细节。她只是把木剑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朝安琳娜伸了过去。掌心朝上，像要接什么。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只手，然后把手里的手机放进了那只手掌心里。
“帮我拿一下。”她说，“我系个鞋带。”
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手机，把它握住了。安琳娜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紧的时候，余光看见莉安娜正把那部手机翻了个面，看着背面贴的那张小小的贴纸——是米拉送给她的，上面画着一只大小眼的猫。安琳娜系好鞋带站起来接过手机的时候，莉安娜的手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
“走吧。”莉安娜说，“食堂快关了。”
安琳娜跟在她旁边往食堂走。傍晚的风从她们身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她走在路灯的光里，口袋里装着那张“安”字的残片，心里装着那些还没被拼完的碎片——它们此刻好像都比刚才轻了一点。
第二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