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安娜是在清晨五点半醒来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还是灰蓝色的,晨雾贴在玻璃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她穿好训练服、背上剑袋、出门。今天她没有去训练场。
她去了中庭。
王立学院的中庭有一棵老樱花树,据说建校之前就在那里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每年春天它开花的时候,粉白色的花瓣会落满整个中庭的石板地面,像铺了一层被太阳晒暖的雪。现在不是花期,枝头光秃秃的,只有一些去年留下来的枯叶还挂在枝丫间,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莉安娜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把手里的剑袋靠在树干上,然后转身往教室方向走了。
她走进教室的时候安琳娜还没到。她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一张纸条,折成三折,放在安琳娜的桌面上。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放学后中庭樱花树下等我。”
她把笔帽盖上,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课本。过了几分钟安琳娜走进来了,放下书包坐下,看见了那张纸条。莉安娜没有抬头,但余光捕捉到了安琳娜展开纸条时手指顿了一拍。然后安琳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两秒,又收回去了。莉安娜继续翻着课本,翻页的手指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整个上午安琳娜都没有提起那张纸条。她正常地听课、正常地记笔记、正常地在课间被米拉拉着讨论食堂新出的甜品菜单。莉安娜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但大部分时间都在观察安琳娜的耳朵尖——今天它们比平时红了大约一度,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完全退下去过。
午休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食堂窗边吃饭。米拉在说隔壁班有人把魔法史的论文写成了情书结果被老师当众朗读的事,安琳娜一边听一边笑,笑得差点把汤喷出来。莉安娜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把安琳娜碗边那块没动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安琳娜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夹走的位置,什么都没说,继续笑着听米拉讲八卦。米拉讲完一段停下来喝水的间隙看了她们俩一眼,眼神里写着“你们今天氛围不太一样但我暂时不戳破”。
下午的课安琳娜听得格外认真。她低头记笔记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看莉安娜一眼。每一次那个目光都很短,像一只在确认什么的小动物快速地探出头又缩回去。莉安娜把那些目光收进眼底,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今天不写纸条了。纸条太远了。她要在放学后,在那棵樱花树下,面对面说清楚。
放学铃响的时候安琳娜收拾课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她拉好书包拉链、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然后站在课桌旁边等了一下。莉安娜从她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没有问“你准备好了吗”,也没有说“走吧”,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说“我在前面等你”。然后她背着剑袋往教室门口走了。安琳娜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出了教室,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穿过走廊、穿过中庭前面的那条小径,走向那棵老樱花树。
傍晚的中庭很安静。操场上传来远处训练的钝响,但这里只有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偶尔落下来的枯叶在石板上滚动的沙沙声。莉安娜走到樱花树下,把剑袋靠在树干上,转身面对着安琳娜。暮光从西侧的屋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温暖的金色,另外半边隐在树的阴影里。
安琳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安琳娜抱着书包,手指攥着背带,视线在莉安娜脸上停着没有移开。暮色里的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掀起了安琳娜额前的碎发。
“你早上那张纸条,”安琳娜先开口了,“是你写的。”
“嗯。”
“你每天写给我的纸条都是你写的。从第一天开始。”
“嗯。”
安琳娜低头看了一下自己抱在怀里的书包。她把书包放在脚边的石板上,站直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风吹动她耳侧的发丝,她抬手把它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她在做这件事的同时也在整理别的什么。
“你昨天说等我准备好再说。”安琳娜说,“我今天想了很久。从早上看到那张纸条开始,我就在想你要跟我说什么。我想了很多种可能,每一种都让我心跳很快。”她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我发现我不是在害怕你要说什么。我是在害怕我自己想听你说什么。”
莉安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光里泛着一层很浅的光,像湖面被风吹皱的倒影。她往前走了半步。半步之后她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只剩一臂宽。安琳娜能闻到莉安娜身上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训练场上的尘土和汗味。她抬着头看着面前的人,没有后退。
“我站在这里,”莉安娜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但每个字都很稳,“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安琳娜的呼吸慢了一拍。她看着莉安娜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前推,像一条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暗流,已经近了,近到水面开始翻动。
然后莉安娜停住了。她的嘴唇还微微张着,但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话忽然卡在了那里。她看着安琳娜的眼睛,看着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暮光把她们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橘金色的边,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她张了张嘴,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句话:“……你今天涂了薄荷膏。”
安琳娜愣了一下。“……嗯。你昨天给我的那罐。”
“嗯。”莉安娜把视线移开了,看向旁边那棵树干上某道纵向的裂纹。她放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那个薄荷膏涂多了会凉。少涂一点。”
安琳娜看着她。看着她在暮光里微微侧过去的侧脸,看着那道从耳后延伸到领口的旧疤,看着她手指在身侧那个不自然的蜷缩。风从她们中间吹过去,带走了刚才那一瞬间几乎要落下来的重量。安琳娜低下头,把脚边那一片被风吹过来的枯叶捡起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追问“你刚才想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等。
过了一会儿莉安娜转回来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眼底还残留着一点没收干净的光,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明天早上,”莉安娜说,“食堂门口。我帮你带面包。”
“好。”安琳娜说。
“今天……没什么要跟你说的了。”
安琳娜看着她。两个人之间那臂宽的距离还在。暮光已经暗下去了大半,只剩下屋檐边缘最后一抹橘色。安琳娜低头看着手里那片枯叶,把它轻轻地扔回了地面上。她往前走了一小步,伸手碰了碰莉安娜垂在身侧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就飘走了。然后她退回去,捡起地上的书包。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莉安娜说。
安琳娜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她走了大约七八步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樱花树下那个还站在原地的人影看了一眼。莉安娜还站在树下没有动,暮色已经把她的轮廓融成了一片柔和的深色剪影。安琳娜冲那个剪影抬起手挥了一下,然后转身继续走了。
莉安娜站在樱花树下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最终融进宿舍楼的灯光里。她把靠在树干上的剑袋拿起来背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背。刚才被碰过的那块皮肤上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感觉,在夜风里慢慢散开。她在那棵树下又站了一会儿,等到中庭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才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安琳娜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她想起樱花树下莉安娜那个没说完的句子和那个忽然移开的视线。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声很响,但她这一次没有试图去分辨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印记的。她只是听着。那声音在黑暗里回荡着,从胸腔到耳膜,一下又一下,像一个迟到了很久的答案正在慢慢地、坚定地成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明天早上她还要在食堂门口见到那个人。她打算比平时早到十分钟。
第三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