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安娜发现自己最近养成了一个新习惯：等安琳娜离开教室之后才收拾东西走。
这个习惯从三天前开始。那天下午她看见安琳娜抱着书包快步走出教室门，方向不是食堂也不是宿舍楼，而是主楼侧面的楼梯——通往地下一层的那条走廊。安琳娜拐进去之前还左右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那个动作很快，但莉安娜看见了。她没有跟上去。她站在走廊拐角处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相反方向走了。
第二天，安琳娜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上沾了一点灰。她没注意到，整节课都在用那两根手指翻书页，在纸面留下浅灰色的指印。莉安娜坐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但她没有提醒她擦手。
第三天，安琳娜在历史课中途发呆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她的课本翻到某一页之后就没有再动过，视线落在页面某一行字上，但瞳孔的焦距明显不在那页纸上。莉安娜用余光数了一下，她在那页停了将近十分钟。老师提问的时候叫了安琳娜的名字，安琳娜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刮了一下地板，声音很刺耳。她回答得磕磕绊绊，坐下之后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尖红了一小片。莉安娜在旁边安静地翻着自己的笔记，像什么都没注意到。
但她全都注意到了。
放学后安琳娜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先走了。莉安娜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处，这次她没有等，直接往相反方向走去。她去了训练场。加训一个小时之后她出来，天色已经暗了。她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但脚步在路过主楼的时候慢了下来。地下层的出口在走廊尽头，窗户里透出一点微弱的白光，说明里面还有人。她站在主楼外面的台阶上，视线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这是第四天。安琳娜从地下走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夹在腋下。她快步往宿舍方向走，没有注意到斜后方那棵老榆树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莉安娜靠在树干上，手里提着自己的剑袋，外套搭在肩上，看起来像是刚从训练场回来顺路经过这里。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安琳娜的背影从路灯下经过，又消失在另一栋楼的转角。安琳娜走路的步频比平时快了一点，肩膀微微耸着，头低着。那个姿势莉安娜见过一次，是在训练场上安琳娜被那声爆炸吓到之后。她在紧张。
莉安娜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长。她在原地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迈开步子，往相反的方向走了。她没有去追安琳娜，也没有回宿舍。她去了食堂。食堂快要打烊了，窗口只剩下最后几样菜，她随便点了一份坐在角落里吃完了。吃到一半的时候米拉端着餐盘过来坐在她对面。
“你今天怎么一个人？”米拉问，“安琳娜呢？”
“去图书馆了。”莉安娜说。
“她最近去图书馆去得好勤。之前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查资料的人——”米拉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她看见莉安娜低头扒饭的速度比刚才快了半拍。米拉咬着筷子看了看她，没有追问。
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米拉先吃完了，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你慢慢吃”，端着盘子离开了。莉安娜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里，把最后几口饭吃完。她走出食堂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校园的路照成一条条发光的长线。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经过主楼侧面的那条走廊。地下层的窗户已经黑了。安琳娜已经离开了。
那天晚上莉安娜在宿舍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她盯着天花板想事情。她不是没想过直接问安琳娜“你每天去地下档案室找什么”——那句话在她嘴边转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她张口的瞬间被另一个念头拦回去。安琳娜之前说过“等我想清楚了会告诉你”。她答应过给她时间。
但那个“时间”到底要多久？她每天看着安琳娜从教室离开的背影，看着她从走廊拐角消失的方向，看着她指缝里越来越频繁出现的墨水痕迹和灰尘——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安琳娜正在一个人走进某个她够不到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安琳娜到教室的时候头发有点乱，像是起晚了没来得及好好梳。她坐下来的时候把一本厚重的书塞进抽屉最里面，动作很快，但莉安娜看见了那本书的封面——深蓝色硬壳，边缘磨得发白，书脊上印着一行烫金小字，虽然已经褪得看不太清了。安琳娜把书包放好之后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莉安娜桌角，说了句“今天加了火腿”就开始翻课本。莉安娜低头看着那份三明治，然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安琳娜正低头翻书，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眼角有一点很淡的青，昨夜大概没睡好。
莉安娜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火腿切得比平时厚了一些，煎蛋的火候也过了，边缘有点焦硬。她没有评价，只是安静地吃完了。吃完之后她把油纸叠好放进笔袋里，从自己的书包侧袋掏出一小罐东西放在安琳娜的桌角上——薄荷膏，提神用的，很小一罐，外壳上印着一片绿色的叶子。
安琳娜低头看着那罐薄荷膏，愣了一拍。“这是——”
“你昨晚没睡好。”莉安娜翻开课本，没看她，“涂一点。太阳穴。”
安琳娜把那罐薄荷膏拿起来拧开盖子闻了闻，清凉的气味冲进鼻腔，她整个人精神了一些。她用手指沾了一点涂在太阳穴上，然后把罐子收进笔袋里。她低头继续翻书，但莉安娜注意到她翻页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点，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瞬。
那天下午安琳娜没有去地下档案室。放学之后她站在教室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跟着莉安娜往训练场的方向走了。莉安娜没有问她为什么改变计划，只是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两个人穿过走廊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安琳娜走在旁边，手里的书包带子攥得比平时紧一些，但步子很稳。
训练场上莉安娜给她做了一个基础剑术示范。安琳娜握着那柄木剑跟着比划了两下，动作笨拙但认真。莉安娜站在她身后调整她手肘的角度时，感觉到安琳娜的肩膀比之前放松了一些。她把那份安静收进心里，什么都没说。
傍晚两个人从训练场出来的时候天边铺满了橘红色的光。安琳娜忽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在等我。”
莉安娜的脚步顿了一拍。“……没有。”
“你昨天站在主楼外面那棵榆树下面。”安琳娜侧过头看着她，“我出来的时候看见了。你站在阴影里。”
莉安娜沉默了几秒。“你看见了还走那么快。”
“我怕你问我。”安琳娜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那就不说。”莉安娜继续往前走，步子恢复了一开始的节奏，“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安琳娜在原地站了一拍，然后快步跟上去，走在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拉长又缩短，交替着穿过光与暗的交界。安琳娜低头看着地面上的两道影子，忽然开口：“我昨天在档案室找到一张碎纸片。上面只有一个字。”
莉安娜偏过头看着她。“什么字？”
“我的名字里的一个字。”安琳娜说。她低头把手里那柄木剑握紧了一点，“有人在很久以前把我的名字写下来过，然后又擦掉了。我想找到那个没有擦掉的部分。”
莉安娜没有立刻接话。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走过操场的边缘，走过那排梧桐树，走过教学楼侧面那条熟悉的小径。走到通往宿舍的岔路口时，莉安娜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那你就去找。”她说，“我帮你看着路。”
安琳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点了点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木剑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伸了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张。莉安娜低头看着那只手，过了两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个人的手在路灯的光里握了一下，很轻。然后松开了。
“明天见。”莉安娜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
安琳娜站在岔路口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握了握拳，觉得里面的温度还在。她把那只手放进口袋里，转身走进自己宿舍楼的门。上楼的时候她脚步比这几天任何一天都稳。
第三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