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安琳娜没怎么睡好。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樱花树下的画面。莉安娜说“我喜欢你”的时候，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被打磨过。然后她的大脑就一片空白了。她站在那棵树底下，嘴唇张着，什么都说不出来。最后她说了“对不起”——那三个字从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莉安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安琳娜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知道自己说“对不起”的时候，莉安娜不会怪她。那个人从来不会怪她。但正因为不会怪，她才更觉得自己欠了一个答案。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莉安娜的手落在她头顶的那一下，她感觉到了——和训练场上一样，掌心温热，指腹顺着发丝划过，像在抚平什么。那个动作是“我等你”的意思。但那只手离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头顶空了一块。
第二天早上她到食堂门口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在那儿了。手里两罐热牛奶，递过来一罐。安琳娜接过来，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两个人都没有缩。她们站在台阶上喝牛奶，像往常一样。但今天安琳娜发现莉安娜没有像平时那样靠过来。她站在大约半步远的地方，肩膀的高度和她持平，但两人之间留着一道缝隙。
安琳娜想说点什么。但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她把牛奶喝完，把空罐扔进回收箱，两个人往教室走。一路上莉安娜走在她旁边，步伐节奏和平时一样。但安琳娜注意到她没有回头看自己。平时莉安娜走在前面的时候会偶尔侧过头看一眼她在不在，今天没有。
进了教室坐下，安琳娜翻开课本。旁边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她等了一会儿，但今天没有纸条从课桌缝隙间推过来。她把视线从课本上移开，偷偷看了一眼旁边——莉安娜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安琳娜低下头继续翻书，手指在页脚折了一下又展开。
上午的课间，米拉照常凑过来聊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看看安琳娜，又看看莉安娜，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带来的零食分了两份放在她们桌角上。安琳娜拿起那块饼干咬了一口，干巴巴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中午食堂里，三个人照常坐在窗边。安琳娜低头吃饭，莉安娜安静地吃着，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安琳娜碗里。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块肉，把它吃了。米拉在对面咬着筷子，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两个来回，最后低下头扒饭，什么也没问。整个午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结束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安琳娜收拾课本的动作很慢。她不确定今天应该跟莉安娜一起走还是自己走。她正在犹豫的时候，莉安娜站起来，背着剑袋走到过道里，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和平时的“走了”不太一样。更短，更轻，像在等她自己决定。
安琳娜站起来，背上书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有说有笑的学生从她们身边经过。安琳娜走在莉安娜身后半步的位置，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深棕色的短发、利落的肩线、背着剑袋走路的姿势。她没有落后太多，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走到并排。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莉安娜停下脚步。她转身看着安琳娜，两个人面对面站在路灯底下。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小小的点。
“……今天没有纸条。”安琳娜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轻。
“嗯。”莉安娜说，“今天先不写。”
安琳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很安静，没有生气，没有疏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她，像在等一件她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不是不想写。”莉安娜说，“是怕写了之后你更不好回。”
安琳娜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块被路灯照亮的石板地面。她忽然觉得很难受。莉安娜在替她考虑，在替她留空间，在替她把所有压力都挡在外面——而她自己却什么都给不出来。她站在那道光里，胸口被什么东西堵得严严实实，那种感觉比昨晚更重。
“你不用这样。”安琳娜说。声音有点哑。
“哪样？”
“这样替我想。”安琳娜抬起头看着她，“你不用替我留空间。你说了你喜欢我。然后你说你等我。然后你今天连纸条都不敢写了——是因为你怕我为难。”
莉安娜没有接话。但她放在剑袋提把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我昨天说了对不起。”安琳娜说，“我说我还没准备好，我说我需要时间。然后你说了‘好，我等你’。你什么都答应我，什么都替我考虑。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等我的时候，你自己也需要什么？”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需要你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像现在这样。”
安琳娜愣住了。
“不需要答案。不需要立刻回答。”莉安娜说，“你昨天在樱花树下站了很久，你说了‘对不起’，你说需要时间。那些我都听到了。但今天你一直在躲。你没有坐在我旁边时像平时那样靠过来，你走路的时候隔了半步，你吃饭的时候不看我。你以为那是给我空间，但其实你在把我往外推。”
安琳娜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有”——但话到嘴边停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确实在这么做。她在躲。用“给对方空间”的方式在躲。她怕自己给不了答案，又怕对方等得太累，结果两边都握着，两边都握不好。
“我没有要把你往外推。”安琳娜说。声音很小。
“那就别推。”莉安娜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周围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安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她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走完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宽。她抬起头，看着莉安娜的眼睛。
“我还是不能现在给你答案。”安琳娜说，“但我不会再躲了。”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安琳娜看得一清二楚。莉安娜把剑袋换到左手，空出右手来朝安琳娜伸了过去。掌心朝上，手指微张。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只手。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莉安娜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轻，然后松开了。前后不到两秒，但安琳娜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从掌心一直传到手腕，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去。
“明天早上食堂门口。”莉安娜说，“我帮你带面包。”
“好。”
“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帮你点。”
“好。”
莉安娜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了。安琳娜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个背影走远。这一次那个背影走到拐角处的时候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安琳娜冲她抬了一下手。那个背影转回去继续走了。
安琳娜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房门。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校园的夜景，远处操场方向有几盏路灯亮着，再远一点是图书馆的轮廓。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打开灯，从书包里拿出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她把书翻到扉页，从里面取出莉安娜之前给她的所有纸条，一张一张摊开在桌面上。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小剑、太阳花、两只交握的手。她看着那些纸条，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拉过一张空白的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不会再让你等太久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书里。然后关灯躺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她还要做三明治。火腿芝士的。蛋液不能流出来。
第三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