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喜欢你”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安琳娜一直在看钟。
上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什么“魔力回路第三循环的构造原理”，她的视线落在课本上，但页面上那些字像被水泡过一样模糊。她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敲着，一下一下，数着离天黑还有多久。莉安娜坐在旁边，和平时一样安静地听课、记笔记、偶尔翻页。她没有写纸条。今天没有纸条。但安琳娜能感觉到那道偶尔扫过来的视线——比平时更轻，更短，像在确认她还坐在那里。
午饭时三个人照常坐在食堂窗边。米拉今天话比平时少，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偷偷瞄她们两眼。安琳娜知道米拉在忍着不问。昨天她推门看见的那个画面，按米拉的性子能憋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莉安娜安静地吃着饭，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安琳娜碗里，动作和平时一样自然。安琳娜低头把那块肉吃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安琳娜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在座位上多坐了几秒，等教室里的人陆续走光。莉安娜也没有站起来，安静地坐在旁边，像是在陪她。等米拉背着包走到教室门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我先走了啊”——然后把门带上了。
两个人又坐了大约半分钟。然后莉安娜站起来，背上剑袋，看了安琳娜一眼。安琳娜跟着站起来，背上书包。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穿过走廊，推开中庭那侧的侧门。
天已经暗了。
傍晚的颜色从天空西边铺开，从深橘过渡到浅紫，再融进高处的墨蓝色。中庭里没有人，路灯还没亮起来，整片空地笼在半明半暗的暮色中。樱花树庞大的树冠在天空的背景里投出一片深色的剪影，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四面八方。安琳娜走到树下，停住脚步。莉安娜在她对面站定。
风从树冠间穿过，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
两个人在暮色中面对面站着。安琳娜能看见莉安娜的脸——路灯还没亮，但天边残余的光足够让她看清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犹豫。莉安娜把手里的剑袋靠在树干上，站直身体，两只手垂在身侧。她看着安琳娜，开口了。
“昨天在教室里，我说到一半被打断了。今天这里没有人推门。”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每个字都很稳，“安琳娜。从第一次在走廊上见到你开始，我就想走近你。后来每天的纸条、每次训练完想早点回教室、每次你打瞌睡的时候数你低头的时间——我以为那些都是小事。后来才发现不是。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事，在我这里都不是小事。”
安琳娜站在原地，手指攥着书包带子。她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着。
“你问我为什么冲过去挡在你面前。我说‘看见你摔了就过去了’。那句话是真的，但不完整。完整的是——我害怕晚一步。我怕来不及把你拉回来。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了。我喜欢你。”
那三个字落在暮色里，很轻，但安琳娜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准备好的回答、所有“还需要时间”的理由、所有“等查完档案再说”的缓冲——全都在那三个字面前化成了水汽，从她耳朵里飘出去了。她站在樱花树下，嘴唇微微张着，看着面前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有认真、有紧张、有一种她已经很熟悉的、被压得很薄但依然清晰可见的柔软。安琳娜张了张嘴。
“我……”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哑。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能感觉到胸口里有两种力量在拉扯。一边在说“答应她”，一边在说“你还没搞清楚”。一边是被暮色和樱花树和面前这个人填满的此刻，一边是档案室里那些被涂黑的名字。她站在那道分界线上，两边都在拽她，她哪边都迈不出去。
莉安娜看着她，安静地等。
“我……”安琳娜又试了一次。她的手指在书包带上攥得更紧了。她看着莉安娜的眼睛，那里面有耐心，但没有催促。她知道自己应该给一个回答。她知道对方值得一个回答。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每一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推不出来。“……对不起。”她最终说出口的是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带着颤，“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
莉安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想。”安琳娜紧接着说，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点，“是因为我还有些事情没搞清楚。等我把那些事情处理完——我会回答你的。到时候不管答案是什么，我都会完整地告诉你。”
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暮光已经快褪尽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她不敢看莉安娜的表情。她怕看见失望。她站在树底下等着。等对方说“好”，或者等对方转身离开，或者等任何一种她觉得自己活该承受的回应。
过了几秒——也可能是更久——她感觉到一只手落在了她头顶上。
和那次在训练场上一模一样。掌心温热，指腹顺着发丝的方向慢慢滑过。但这一次动作更慢，更轻，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安琳娜整个人僵住了，眼睛猛地睁大，但视线还是落在地面上。
“好。”莉安娜的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很稳。“我等你。”
安琳娜的鼻子开始泛酸。
“等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莉安娜说，“不管什么时候。樱花树这里、训练场那里、食堂窗边——你知道我在哪儿。”
那只手从她头顶移开了，缓缓落回身侧。安琳娜抬起头。暮色里莉安娜正看着她，嘴角有一个很轻的弧度。那个笑很淡，几乎是透明的，但里面没有勉强，没有苦涩。安琳娜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笑容，感觉胸腔里那团拉扯的力量忽然变轻了一些。
“……你先走吧。”莉安娜说，“我想在这儿再站一会儿。”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捡起地上的书包，转身往宿舍方向走。走出几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安娜还站在樱花树下，单手撑着剑袋，看着她的方向。路灯刚好在这一刻亮起来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安琳娜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她走进宿舍楼，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关上门。黑暗里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膝盖曲起来，把脸埋在双肘之间。她没有哭，也没有发抖。她只是在那里坐着，感觉到胸口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很慢很慢地松开。像被握了太久的手指终于被允许伸直。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她站起来打开灯的时候，看见自己放在书桌上的那本魔法史插画集。她走过去翻开扉页，把今天白天莉安娜给她的那张折好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她之前还没看过，因为太紧张不敢打开。现在她展开它。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今晚见。”
她合上纸条，夹进书里。然后关灯躺下，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她知道明天早上莉安娜还会在食堂门口等她。还会递给她一罐热牛奶。还会在课间写纸条过来。她还可以在那些日常里慢慢确认自己的答案。这样很好。比急着回答好。比草率地答应或拒绝都好。
她在黑暗里把被角拉好，闭上眼睛。明天要做三明治。要记得蛋液不要流出来。
第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