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向学校请了三天假。
理由写的是“身体不适”。班主任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批了。她把假条交上去的时候手指很稳，心里已经列好了这三天要做的事。
第一天早上她没有去食堂。她给莉安娜留了一张纸条，夹在教室的课桌抽屉里，让米拉帮忙转交。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有事，三天后回来。别担心。”
她写完那张纸条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又补了一句：“早饭让食堂阿姨帮你留。别不吃。”
她把纸条折好交给米拉的时候，米拉接过来看了她一眼：“三天？你去哪？”
“宿舍。休息。”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米拉把纸条收好，“莉安娜那边我帮你带话。你……好好休息。”
安琳娜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宿舍。她关上门，把窗帘拉上，在书桌前坐下来。桌子上摊着那两页从图书馆地下室带回来的纸，她今天要全部理清楚。
她把第一页人事档案残页和第二页鉴定报告残页并排放在一起，用指尖沿着名字的笔画描了一遍。艾莲娜·维尔。这个人和她之间的关系她目前还无法确认，但档案上“锚点候选者一号”的字样和那张地图上被打了叉的位置连在一起看，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个人认识她。也许在某个她不知道的时间点，这个人和她有过接触。
下午她去了图书馆，在公共阅览区借了三本关于王立学院历史的参考书，翻到最旧的那一卷。索引里没有“艾莲娜·维尔”这个名字，但她在附录的教职员工名录里发现了一个模糊的铅笔标记——在十六年前的某一年，图书馆的“特别顾问”一栏被铅笔轻轻圈过，圈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第二天她去找了塞琳。
这次她没有去档案室，也没有去学院的任何角落。她直接去了主楼三楼那间挂着“特聘讲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塞琳正坐在窗边翻一本厚书，看见她进来没有抬头：“你请假了。”
“三天。”安琳娜站在门口，“我想跟你谈谈。”
塞琳合上书，抬眼看她。“你找到了图书馆东翼的地下室。”
安琳娜没有否认。她走到塞琳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页纸放在桌面上。“艾莲娜·维尔是谁？”
塞琳低头看了一眼那两页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琳娜注意到她放在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从哪里找到的？”
“图书馆东翼地下室。铁皮柜里。”
塞琳沉默了两拍。然后她把书放在桌角，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艾莲娜·维尔是我的导师。”
安琳娜看着她。
“十六年前，她是宫廷魔法研究所特殊事务科的资深研究员。她是第一个怀疑你可能是锚点候选者的人。”塞琳的语气平稳，像在陈述一段早已被归档的往事，“你的资料是她整理的。清除行动执行前她试图警告你，但时间来不及了。爆炸之后她把你的一部分档案转移到图书馆东翼地下室，在那个墙角留下了那行字。”
“那她人呢？”
塞琳的视线移开了半寸。她看着窗外某个方向，过了几秒才开口：“她转移档案后不久就被研究所内部处理了。名义上是‘调职’，实际上是被关进了某个再也出不来的地方。我后来查过很多年，查不到她的下落。”
安琳娜看着塞琳的侧脸。那个表情里有某种很薄的东西正在被压着——不完全是悲伤，更像是一种被磨了很多年之后变得钝了的痛。她想起塞琳之前说的那些话——“我只是一个执行者”“国家把很多事情当成工具”——现在那些话的重量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你继承了她的位置。”安琳娜说。
“我继承了她的方向。”塞琳转回头看着她，“她教过我，锚点系统不是必须存在的。那些候选者不该被当作资源消耗。她死之前把一部分真相交给了我，包括档案的位置。但我找不到地下室入口——她消失得太快了。这十六年我一直在体制内往上爬，等的就是有人能找到那个地方，发现那些东西。”
安琳娜把桌面上的两页纸收起来放回口袋。“你说过你不能解开印记。”
“不能。但我可以告诉你，艾莲娜研究过这个问题。她的笔记里有几页关于锚点印记的替代方案——不需要牺牲候选者就能维持世界稳定的方法。那些笔记不在档案室里，可能在别的地方。”
“哪里？”
“不知道。她消失之前没有告诉我。”塞琳站起来，走到窗边，“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不会把那些笔记放在自己身上。她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分散藏在几个地方。如果你能找到第一个地方，剩下的就不远了。”
安琳娜站起来。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着塞琳的背影。那个人站在窗前，深紫色的长袍被午后的光照出一条笔直的阴影，一直延伸到房间角落。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冷漠、疲倦、介于官僚和旁观者之间的平衡。
“塞琳。”安琳娜开口。
塞琳侧过头。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塞琳没有回应。但她也没有移开视线。两个人隔着整个房间的距离对视了一拍，然后安琳娜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天她没有出门。她把宿舍窗户打开，让午后的风灌进来，然后把莉安娜给她的所有纸条重新摊在桌面上。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小剑、太阳花、两只交握的手。她一张一张看过去，从第一张的“你今天头发比昨天蓬”到最近那张的“今晚见”。她伸手摸了摸那只猫的耳朵——一高一低，画得很潦草但很认真。
她把那些纸条收好，夹回书里。然后她拿出那本魔法史插画集，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面，在上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案：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小人。一个小人手里拿着一柄歪歪扭扭的剑，另一个小人头顶有一撮翘起来的头发。她在树根的位置写了一行小字：“三天后见。”
她把书合上，放在枕边。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亮着灯的跑道和远处宿舍楼的轮廓。她不知道明天回到教室的时候莉安娜会说什么——也许什么都不说，也许只是递过来一罐热牛奶。但不管哪一种，她都知道自己这次不会再躲了。
三天没见。她想念那个人的声音，想念那些纸条，想念食堂窗边那个安静喝汤的侧脸。她把那些想念收好，关灯躺下。明天早上要做三明治。火腿芝士的。蛋液不能流出来。还有莉安娜的那份——多加一片火腿。
她在黑暗里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第三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