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数了大约两百只羊，又把天花板上的裂纹从左到右数了一遍、从右到左又数了一遍，最后放弃了。她坐起来看了一眼床头的水杯——空的。宿舍楼的热水房这个点已经关了，但食堂的夜间窗口应该还开着。她披上外套，穿了拖鞋就出门了。
走廊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动起来。食堂的侧门还开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安琳娜推门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空无一人。靠窗那张桌子旁边坐着一个人。深棕色的短发，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抬起头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整个食堂的空桌椅对视了一拍。
“……你也睡不着？”安琳娜走过去。
莉安娜把笔记本合上。“加训太晚了，懒得回宿舍。你怎么也没睡？”
“不知道。就是睡不着。”安琳娜在对面坐下来。食堂的夜间窗口还亮着灯，一个值班阿姨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醒过来。安琳娜要了一杯热牛奶，转头问莉安娜：“你还要茶吗？”
莉安娜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再来一杯。”
安琳娜端着两杯热饮回来，把茶放在莉安娜面前，自己坐下捧着牛奶。食堂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制冷的嗡嗡声和远处钟楼偶尔传来的整点报时。灯光只开了一半，她们坐的这片区域笼在暖黄色的光里，周围的空桌椅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
“……你经常这个点来？”安琳娜问。
“偶尔。加训完了食堂快关门的时候，如果不想回宿舍就会来这里坐一会儿。”
“一个人？”
“嗯。”莉安娜喝了口茶，“你呢？失眠几次了？”
安琳娜想了想。“来这个学校之后经常。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失眠，但那时候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没细说，莉安娜也没追问。两个人安静地喝着各自的饮料，偶尔有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面上的纸巾吹得轻轻动一下。
“你训练到这么晚，明天早上起得来吗？”安琳娜问。
“起得来。习惯了。”
“你从几岁开始训练的？”
莉安娜端着茶杯想了想。“六岁。养父教的。一开始就是对着木桩挥剑，每天一百下。后来他送我去找了正式的剑术老师，再后来就进了学院。”
“六岁。”安琳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那时候你还不怎么记事吧。”
“记得一些。记得院子里那根木桩，记得养父每天早上倒两杯茶，一杯给自己，一杯放在他对面。那杯茶一直到凉了都没人喝，但第二天他还是会倒。”
安琳娜握着牛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个画面她能想象出来——一个男人坐在桌边，面前两杯茶，一杯自己喝，一杯放在空座位前面。十六年如一日。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牛奶的表面，那层奶皮正在慢慢结起来。
“……你养父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
“话不多。不会做饭，但会煮一种特别难吃的粥。我小时候生病他煮粥给我喝，我喝了一口就吐了，他也不生气，第二天继续煮，煮了三天我终于能咽下去了。”莉安娜说到这儿，嘴角弯了一下，“后来我才知道他故意煮那么难吃的。他说生病的时候吃难吃的东西能让人清醒，清醒了就好得快。歪理。”
安琳娜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但莉安娜听见了。她侧过头看着安琳娜。灯光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柔和一些，大概是深夜的缘故。
“你呢？”莉安娜问，“你小时候谁照顾你？”
安琳娜的手指停在杯沿上。她想了想。“我妈妈。她一个人带我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她做工养家，我放学了就去她干活的地方等她。她干活的时候手很巧，但是做饭很难吃。她做的炖菜永远煮过头，肉硬得像石头。我每次都假装嚼得很开心。”
“你演技好吗？”
“很差。”安琳娜承认，“她看得出来。但她也不拆穿。就坐在对面看我嚼，然后说‘明天少煮一会儿’。第二天还是煮过头。”
莉安娜看着她。食堂里静了几秒。冰箱的嗡嗡声忽然显得很大声。安琳娜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度刚好，从喉咙暖到胃里。
“你妈妈后来呢？”莉安娜问。声音很轻。
安琳娜把杯子放回桌面上。她看着杯子里牛奶剩下的半截白色液面，过了几秒才开口：“后来她生病了。我十六岁的时候她走了。”
莉安娜没有说“对不起”，也没有说“节哀”。她只是伸出手，越过桌面，在安琳娜的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然后她收回手，重新端起自己的茶杯。
两个人继续喝着各自的饮料。深夜食堂里暖黄色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小小的点。外面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远处宿舍楼的灯光零星地亮着。安琳娜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杯慢慢变凉的牛奶，觉得这个深夜里的安静比任何声音都让她安心。
“你明天早上还要做三明治吗？”莉安娜忽然问。
“要。你想吃什么馅的？”
“你上次那个火腿芝士的。煎蛋换成炒蛋。”
“炒蛋容易散——”
“散了也没事。反正你包得好。”
安琳娜低头笑了一声。她把最后一口牛奶喝完，空杯子放回桌面上。莉安娜也喝完了茶。两个人站起来把杯子送到回收窗口，值班阿姨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晚安”。走出食堂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夜风凉飕飕地吹过来，安琳娜缩了一下脖子。莉安娜把自己的外套解下来递了过去。
“穿着。你里面就一件。”
安琳娜接过外套披上。熟悉的皂角气息和体温包裹住她。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安琳娜把外套脱下来还给莉安娜。
“明天食堂门口。”她说。
“嗯。别又失眠了。”
“尽量。”
莉安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西区走了。安琳娜站在岔路口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拐角，低头把外套上残留的温度攥了攥，转身走进宿舍楼。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已经过了凌晨。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数羊，也没有数天花板的裂缝。她只是在脑海里回放刚才食堂里那个人低头喝茶的侧脸，和那只在她手背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的指尖。
她翻了个身，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银白色的细线。她看着那道光，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很快就睡着了。
番外七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