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的缓冲期比安琳娜预想的短。
第一天和第二天她在塞琳的指导下整理转移仪式需要的材料清单。艾莲娜的笔记里只写了核心原理,具体材料需要从禁书区的几本旧档案里一点点找。安琳娜每天下午去塞琳办公室报到,把找到的清单交给塞琳核对,再去图书馆和旧档案室翻找缺失的部分。莉安娜每天陪着她去,在图书馆公共阅览区的角落里等她,或者帮她翻译那些用古文字写的材料说明。
第五天的时候安琳娜找到了一份关键的符文图解,被夹在一本封面快要脱落的古魔法术典籍里。她把那页纸抽出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灰,但上面的图案和塞琳给的那张仪式架构图完全吻合。她拿着那页纸快步走回塞琳的办公室,莉安娜跟在她身后。推开门的瞬间,塞琳正站在窗边打电话,看见她进来就挂了电话,朝她点了点头。
“符文图找到了。”安琳娜把那页纸放在桌面上,“上面的三层符文带和仪式架构图完全对应。还差最后一层外围的固定咒文,那部分可以用通用代替——”
“不行。”塞琳打断她,“外围咒文不能用通用代替。艾莲娜在设计这个仪式的时候用了她自创的一组固定咒文,那组咒文的作用是稳定情感纽带的转移过程。用通用的,失败率会大幅上升。”
安琳娜愣了一下。“那组咒文在哪里?”
“在她失踪前最后待过的那个地方。”塞琳说,“宫廷魔法研究所的地下档案层。我进不去,那个地方需要宫廷魔法部的直接授权。”
安琳娜站在桌边,手指按在那页符文图上。她低头看着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符号,脑子里飞速运转。宫廷魔法研究所。那是她死后被移送的地方,是艾莲娜最后待过的地方,也是她进不去的地方。
“我有办法。”莉安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安琳娜转过头。莉安娜靠在门框上,手里翻着一本她从图书馆顺出来的旧杂志,大概是在等安琳娜的间隙看的。她合上杂志放在一边,走到桌前。“那个研究所的安保系统我养父研究过。他退役之前被调去那里做过一段时间的护卫。他说地下档案层有一个老旧的通风管道入口,从外面可以绕进去。入口在研究所后面的仓库区,平时没有人巡逻。”
塞琳看着她。“你养父告诉你的?”
“他喝醉的时候说的。”莉安娜说,“他说他年轻时干过一些不太正规的活。那个入口他亲自走过一次,后来被封了,但他知道位置。”
塞琳沉默了几秒。“如果你们要从那里进去,时间只能选在夜间。研究所晚上有巡逻,但换班的时候有十五分钟的空档。你们要在这个时间窗口内进去、找到那组咒文、再出来。”
安琳娜把桌面上的符文图和仪式架构图收好,放进书包里。她转头看着莉安娜。那个人站在桌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像在讨论明天早饭吃什么。
“你养父……”安琳娜开口,声音有点涩,“他还会教你这些?”
“他只教过我一次。”莉安娜说,“他说这些东西不正规,但有用的时候能用。”
安琳娜看着她。那个人站在傍晚的余晖里,深棕色的短发边缘被光照出一层很淡的金色轮廓,耳后那道旧疤在光线里显出一道细白的纹路。她忽然想起摇篮曲的事——想起那个把旋律记了十六年、每天倒两杯茶的男人。她想起那间院子、那根木桩、那些沉默的清晨。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从塞琳办公室出来之后没有直接去食堂。安琳娜说想去中庭坐一会儿。两个人走到樱花树下,在树根旁边坐下来。傍晚的光已经很暗了,路灯还没亮起来,整棵树笼在灰蓝色的暮色里。安琳娜靠着树干坐着,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莉安娜坐在她旁边,和她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你养父,”安琳娜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是什么样的人?”
莉安娜看着前方。“话少。不怎么笑。做饭难吃。每天早上倒两杯茶。院子里立了一根木桩让我练剑。我小时候追猫摔了,他抱着我跑去找大夫,跑得比猫还快。”她顿了顿,“他不怎么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做。我生病他煮粥,我练剑他陪着,我拿奖杯他站在台下看着我,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天晚上他多倒了一杯茶。”
安琳娜把脸埋在膝盖里。她不想让莉安娜看见她的表情。她想起那个男人在爆炸的间隙里冲进来,接住那个从天而降的襁褓,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穿过火场。她想起他十六年如一日地在桌上放两杯茶。她想起他在院子里立的那根木桩——那上面每一道剑痕都是她女儿长大的痕迹。
“……他是个好人。”安琳娜说。声音从膝盖缝里传出来,有点闷。
“嗯。”莉安娜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安琳娜从膝盖里抬起头。她侧过脸看着莉安娜。暮色已经很深了,但路灯刚巧在这一刻亮起来,暖黄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亮了两个人的轮廓。莉安娜正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里泛着一层很薄的光。
安琳娜看着那双眼睛。她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你是我女儿。那首歌是我编的。那个手势是我创的。我在你出生那天晚上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我是你妈。”——那些句子像被压了太久的火山,热气从裂缝里往外涌。她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已经到了舌尖上。那个词已经在牙齿后面准备好了。她的嘴唇分开了——
然后她咬住了舌头。
疼。舌尖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她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她把那个词咽回去了。和着那口血沫,和着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真相,一起咽了回去。她看着莉安娜的眼睛,那双眼睛还在看着她,安静而耐心,等她把刚才那个没说完的字接上。
“……没什么。”安琳娜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一点,“就是想知道。”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伸出手,把安琳娜脸侧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手指在耳廓上蹭了一下,收回去。安琳娜感觉到那只手离开之后耳侧那一小块皮肤还在微微发烫。
“你刚才咬到舌头了?”莉安娜忽然问。
安琳娜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嘴角有血。”莉安娜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擦一下。”
安琳娜接过手帕按在嘴角。手帕一角绣着那枚熟悉的叶子纹样。她按着嘴角,低头看着手帕上那个小小的图案,喉咙里那股铁锈味还没完全散去。她忽然觉得很想笑——她十六年前把女儿递出去的时候来不及说一个字,十六年后站在女儿面前差一点把那个词说出来,又被自己咬了回去。她的命里好像总缺了那么一点点时间。
但她的手还被莉安娜握过。她的头顶还被莉安娜摸过。她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堆莉安娜画的纸条。她的面前还站着这个人,在路灯底下看着她,等她擦完嘴角的血迹。这样也很好。比十六年前好太多了。
“下周去研究所。”安琳娜把手帕收好,抬起头看着莉安娜,“晚上。你带路。”
“好。”
安琳娜站起来。她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和泥土。莉安娜也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樱花树下。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缩成脚下两个小小的点。安琳娜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她张开双臂,抱住了莉安娜。那个拥抱来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想清楚就已经做了。她的手臂环过莉安娜的肩膀,额头抵在她的锁骨上。她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能感觉到莉安娜的呼吸在她头顶上方停了一拍。
莉安娜站在原地愣了一秒。然后她的手抬起来,落在安琳娜的后背上。很轻,但很稳。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让安琳娜抱着她。
安琳娜闭着眼睛,在莉安娜的锁骨窝里把那个没说出声的词又咽了一遍。这一次她不打算把它再压回最底层了。她把它放在一个更近的地方——等她从研究所找到那组咒文、等仪式准备完成、等所有碎片拼好的那一天,她会把这个词从嘴里完整地取出来,放在这个人面前。到那时候她不会再咬舌头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莉安娜的手从她后背上滑下来,在离开之前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胛骨。
“走吧。”安琳娜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温度,“食堂快关了。”
莉安娜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脸上切出明暗两半,嘴角那个弧度很清楚。“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中庭。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把樱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吹得轻轻晃动。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那枚手帕的边缘。那个拥抱的余温还在她肩膀上停着,像一枚被放进去的暖炉。
她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但今晚她至少往前走了一步。
第四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