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化是从第五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安琳娜和莉安娜照常坐在食堂窗边吃早饭，米拉在对面一边啃面包一边翻着课本。安琳娜低头喝粥的时候，余光扫到食堂门口走进来两个人。穿着深灰色的短外套，像是学院的后勤人员，但年纪比普通校工轻一些，走路的时候视线在食堂里扫了一圈，在她们这桌的方向停了一拍，又移开了。安琳娜的手指在勺柄上收紧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喝粥，假装什么都没注意到。
对面的莉安娜忽然放下了筷子。安琳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莉安娜的视线正落在食堂门口方向，目光平得没什么表情，但下颌的线条比刚才绷紧了一点。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那两个人不是校工。外套是新的，鞋子不是。走路的步态像受过训练的人。”
安琳娜看着她。
“下午去找塞琳。”莉安娜说。
那天中午安琳娜没有去食堂。她留在教室里把早上的三明治啃完了，翻着课本等下午的课。米拉端着饭回来的时候给她带了一罐汤，说“你脸色不太好看”。安琳娜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了声谢谢。下午的课她坐在教室里，窗外的走廊上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规律。她没有抬头去看。
放学的时候莉安娜在教室门口等她。两个人一起往塞琳办公室走。走廊上的人比平时少了一些，但安琳娜注意到有两三个面孔她之前没有见过——穿着不同年级的校服，站在走廊拐角处像是在等人，但视线一直跟着她们的方向移动。莉安娜没有回头，只是把步频稍微加快了一点，安琳娜跟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塞琳办公室的门关着。莉安娜敲了两下，里面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回应。推门进去的时候塞琳正站在桌边收拾东西——桌面上的文件比平时少了很多，几本厚书堆在角落，靠墙的柜子门开着，像是正在清理什么。
“你们来了。”塞琳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把手里的一沓纸塞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埃德加的人已经进了学院。今天下午到的，名义上是‘例行巡查’。”
“巡查什么？”安琳娜问。
“巡查锚点系统的运行状态。”塞琳把牛皮纸袋封好放在桌角，“实际上是在找你。他们想确认你是不是在配合减少接触。如果发现你还在和莉安娜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训练——调离程序会立刻启动。”
安琳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想起早上食堂里那两道目光，想起走廊上那些陌生面孔。原来从今天早上开始她就已经被盯上了。
“仪式材料还差最后一样。”塞琳看着她们，“研究所的固定咒文。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
“后天晚上。”莉安娜说，“我养父说的那个入口换班空档在后天夜里。我确认过研究所的位置，从学院过去要走四十分钟，绕过后面的仓库区可以进入通风管道。”
塞琳点了点头。她从桌角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三张纸，上面画着研究所的平面图和几条路线标注。“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完整的地图。通风管道的入口在仓库区东侧墙根下面，有一个被铁板盖住的开口。进去之后沿着管道走大概五十米会到一个分叉口，往左是地下档案层，往右是后勤仓库。走左边。”
安琳娜接过那三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她看着塞琳。“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进去？”
塞琳把牛皮纸袋放进抽屉里，关上。“我现在的身份是宫廷首席魔法师。如果被发现参与仪式准备，埃德加会直接把我从位置上踢下去。到时候没有人替你们争取缓冲期。”她抬起头看着安琳娜，“艾莲娜教过我，有些事情要藏在暗处做。能站在明面上的人尽量不要弄脏手。”
安琳娜看着她。那个人站在桌后，深紫色的长袍垂在椅腿旁边，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的话里有一种很薄的东西正在撑着——像一层被拉到极限的膜。
“后天晚上。”安琳娜说。
“后天晚上。”塞琳重复了一遍。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出了意外，不要回来找我。去中庭那棵樱花树下面。树的西侧根部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艾莲娜笔记的剩余部分。我前几天放进去的。”
安琳娜愣了一下。她想问“你什么时候放的”，但塞琳已经转过身去整理书柜了，明显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安琳娜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转身往门口走。莉安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全亮了。放学时间已经过了大半，走廊里几乎没有人了。
两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安琳娜的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按着那三张折好的地图。她走了几步之后开口了：“后天晚上如果顺利找到咒文，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仪式了。”
“嗯。”
“仪式成功之后你就变成锚点了。”安琳娜侧过头看着她，“你怕吗？”
莉安娜走了两步才回答。“怕。”她说，“但怕和做不做是两件事。我在训练场上每一场对练之前都会怕。怕输、怕受伤、怕让养父失望。但该上场的时候还是要上场。”
安琳娜看着她。莉安娜的侧脸在走廊灯光下很安静，线条利落，嘴角没有弧度，但也没有绷紧。她走在安琳娜旁边，步伐平稳，和平时训练场上走向对手时一模一样。
“我有时候在想，”安琳娜说，声音低了一点，“如果你没遇到我就好了。你就不用被卷进这些事情里。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剑术首席，拿你的联赛冠军，每天早训晚训，毕业之后去当骑士或者教官。不用被王国盯上，不用变成锚点，不用替我扛这些东西。”
莉安娜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站在走廊中间，看着安琳娜。走廊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并排躺着。
“你刚才那句话，”莉安娜开口了，声音很平，“再说一遍？”
安琳娜看着她。“我说如果你没遇到我就——”
“不是这句。后面那句。”
安琳娜顿了一下。“……不用替我扛这些东西。”
“我不替你扛。”莉安娜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安琳娜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一拳宽，“我扛的是我们的事情。你的事情也是我的事情。从那天在走廊上见到你开始就是了。”
安琳娜站在走廊里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里面有光在浮动。安琳娜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被走廊的灯光镀了一层暖色。
“走吧。”她说，“食堂快关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安琳娜的余光扫到走廊尽头有一个身影站在那里，深灰色的短外套，身形比学生高一些。那个身影在看见她们之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往另一个方向走了。安琳娜没有停下脚步，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身侧轻轻碰了一下莉安娜的手腕。莉安娜没有回头，但她的手翻过来，指尖在安琳娜的手背上极快地碰了一下。两个人继续下楼，继续往食堂走。
那天晚上安琳娜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睡觉。她把塞琳给的三张地图摊在桌面上，对照着艾莲娜的笔记和仪式架构图逐条核对。研究所的平面图画得很详细，通风管道的走向被用红线标出来，分叉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圆圈。她在那个圆圈旁边标注了“左转”。然后她翻到第三张纸的背面——那上面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笔迹和塞琳平时写的不太一样，更潦草一些，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上面写着：“如果埃德加提前行动，不要等后天。”
安琳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把那张纸翻过来压在桌面上，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脑子里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过。不要等后天。如果埃德加提前行动——提前到什么时候？明天？今晚？她把被子拉好，闭上眼睛。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还能稳得住。
她在黑暗中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早上去食堂门口，和莉安娜一起吃早饭，进教室上课。中午不去食堂，在教室吃三明治。下午放学后和莉安娜直接去塞琳办公室确认最后的材料。然后回宿舍，准备后天的行动。
她在心里把那几步走完，呼吸慢慢平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很轻，远处偶尔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在食堂门口见到莉安娜。她要帮她带牛奶。三明治要火腿芝士的。蛋液不能流出来。
第四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