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冷起来了。
旧神庙的屋顶缺了大半边,夜风从缺口灌进来,把石柱之间的空气搅得凉飕飕的。安琳娜在庙里转了一圈,从角落里找到一些干枯的藤蔓和断木,堆在石板地面上拢成一小堆。她没有火种,站在那堆柴火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来。”莉安娜从旁边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她蹲下来对着那堆干柴敲了两下,火星溅在枯藤上,几缕细烟升起来,火苗慢慢从缝隙里钻出来。篝火亮起来的时候,暖黄色的光从庙堂中心扩散开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四面墙壁上,巨大而摇晃。
安琳娜在火堆旁边坐下来,膝盖曲起来,两只手伸向火焰的方向取暖。莉安娜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堆火。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在颧骨上晃动,耳后那道旧疤被火光照成一道深色的线。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只有干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夜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响。安琳娜看着火焰中心那块烧得最红的地方,忽然开口了。
“我结过婚。”
莉安娜的视线从火堆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
“很久以前。”安琳娜说。声音被火光烘得有点干,但很稳。“我丈夫是个剑士。话不多,不怎么笑。但他会听我说话。不管我说什么他都听。有时候我讲到一半自己都觉得无聊了,他还坐在那里等我把话说完。”
莉安娜没有插话。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从认识到分开,大概只有一年多。”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火光把她的指节照得半透明,“他走的那天,我甚至来不及跟他说最后一句话。那天下着雨。很大的雨。我躺在屋子里,抱着我们的孩子,然后墙塌了。”
莉安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挡在了我和孩子前面。”安琳娜说。声音有一点哑,但她继续说了下去。“他用后背对着那道白光,给我争取了一瞬间。那一瞬间刚好够我把孩子递出去。有人从外面接住了。然后他就没了。”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一截烧断的柴火塌下去,火星飞起来又落回灰烬里。
“后来我就一个人了。”安琳娜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连自己在哪儿都不清楚。等我醒过来的时候,世界已经变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那些还没说出口的部分压在舌尖下面——她还没死过。她还没复活。她还没变成另一个人。那些部分还锁在那个最深的抽屉里,她今天只打开了旁边的那一格。关于丈夫的部分。关于那场雨和那面墙的部分。关于她是一个失去过的人的部分。
莉安娜坐在对面,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刚才说的这些——你以前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吗?”
“没有。”安琳娜说,“你是第一个。”
莉安娜看着她。火光在她脸上投下的阴影随着火焰的跳动而轻轻晃动,把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那个孩子。”莉安娜说,“你的孩子。她还活着吗?”
安琳娜的喉咙堵了一下。她看着对面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火光在里面跳动,把瞳孔照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她张了张嘴,舌尖上那个词又浮上来了。她咬住了它。像前天在中庭樱花树下一样咬住了它。但这次她咬得轻了一点。
“活着。”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她现在应该十六岁了。和你一样大。”
莉安娜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篝火对视着。火光在她们之间跳动,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莉安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安琳娜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瞳孔里有某种很深的东西正在缓慢地翻涌。
安琳娜低下头,把视线从莉安娜脸上移开。她看着火焰中心那块烧得最红的地方,把接下来的话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推出来:“我离开她的时候她刚出生。我连她的名字都没来得及起。后来我听说她被人接走了,被养大了。她现在应该已经很高了。应该会一些我没教过她的东西。”
她的鼻尖开始泛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我每天都在想她。”她说,“但我不敢去找她。因为我怕她不认识我。怕她知道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怕我出现得太晚了。”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把它们翻过来又翻回去。火光把她的掌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细小的线条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幅被刻在皮肤上的地图。她盯着那些线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攥成拳头。
对面的莉安娜站起来了。她绕过篝火走到安琳娜旁边,在石柱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莉安娜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放在安琳娜的膝盖旁边。
安琳娜低头看着那只手。火光照在上面,把那些薄茧和旧痕照得很清楚。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莉安娜握住了她的手,力道很稳。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手交握着,看着火焰在面前跳动。火光在庙堂的墙壁上投下两个巨大而摇晃的影子,并排着,偶尔因为火焰的跳动而短暂重叠又分开。
过了很久——久到篝火从旺盛烧成了稳定的炭火——莉安娜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安琳娜耳朵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莉安娜说,“你说你每天都在想她。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也在想你?”
安琳娜侧过头看着她。
“她从来没见过你。但她一定想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想知道你为什么不在。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在某个地方想着她。”莉安娜说,“如果她现在站在你面前,她大概不会怪你。”
安琳娜的眼泪在这一刻落下来了。她没有出声,只是让那滴泪从眼角滑下去,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莉安娜感觉到了那滴水的温度。她低下头看着手背上的水痕,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在安琳娜的脸侧轻轻碰了一下。那个触碰很轻,指腹从她的颧骨滑到耳后,把一道还没干的泪痕抹掉了。
“睡吧。”莉安娜说,“明天还要准备仪式。”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没有把手从莉安娜的掌心里抽出来。她侧身靠在石柱上,头微微偏着,枕着自己的手臂。莉安娜也没有动,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把外套的下摆拉过来盖在安琳娜的肩膀上。篝火慢慢暗下去,只剩下炭火的红光在灰烬里一明一暗地闪烁。庙外的夜风还在吹,但庙堂里的空气暖了一些。
安琳娜闭上眼睛。她在黑暗中感觉到那只手还握着她,温度从掌心一点点渗进来。她把自己缩在那件外套下面,呼吸慢慢变缓了。她听见旁边莉安娜的呼吸声也变得平稳而绵长。两个人的节奏渐渐合在了一起,像两条平行的小溪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汇成了一条。
她在睡着之前最后想了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能把那个完整的词说出来,她希望是在这样的夜里。在一个有篝火的地方。在一个她不用再逃、不用再躲、不用再咬住舌尖的地方。
那时候她会把那个词完整地取出来,放在这个人面前。然后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等她回答。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