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后安琳娜没有回宿舍。
她按照和莉安娜约好的，直接去了塞琳的办公室。推开门的时候塞琳正站在窗边，深紫色的长袍被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照出一道笔直的轮廓。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紧一些。
“埃德加的人已经到宿舍楼了。”塞琳说，“比预想的早了半天。他们现在在楼下等着，名义上是‘提前确认转移事宜’。实际上是堵门。”
安琳娜站在门口，手指按在门框上。她想起早上教室里那个女人说的“明天早上”，原来那句话本身就是一个幌子。埃德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等到明天。
“宿舍楼里的东西呢？”安琳娜问。
“重要的东西别回去拿了。”塞琳走到桌边，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布包推过来，“这里面有艾莲娜笔记的剩余部分、仪式需要的辅助材料、和一些路上用的东西。够你们撑几天。”
安琳娜接过布包，掂了掂，比预想的轻。“我们去哪里？”
“城外北边的旧神庙。”塞琳说，“废弃很多年了，但结界还在。埃德加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那里。你们先避一避，等仪式准备好再说。”
莉安娜从安琳娜身后走上来，接过布包背在肩上。“路线呢？”
“从学院后面那条小路出去，穿过仓库区后面的树林，往北走大约一个小时。”塞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地图，“神庙在树林尽头的一座小山坡上。地图上标了路线。”
安琳娜接过地图收好。她抬起头看着塞琳。那个人站在桌后，双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冷静。但安琳娜注意到她的手指比平时攥得更紧一些。
“你留在这里，”安琳娜说，“他们会不会——”
“不会动我。”塞琳打断她，“我是宫廷首席魔法师。埃德加没有权限对我怎么样。你们走了之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拖延时间、混淆信息、把他们引向错误的方向。这些我来做。你们只需要专心准备仪式。”
安琳娜看着她。那个人站在窗边，暮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切成明暗两半。她想起塞琳之前说的“艾莲娜教我的——有些事藏在暗处做”。她忽然觉得面前的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那些重量被压在深紫色长袍下面，平时看不出来。
“走吧。”塞琳说，“趁天还没全黑。”
安琳娜转身往门口走。莉安娜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塞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刚才低了一点：“安琳娜。”
安琳娜停住脚步，侧过头。
“如果仪式成功，”塞琳说，“你自由之后，替我去艾莲娜的墓前放一束花。她的墓在东郊的公墓，最里面那排。”
安琳娜看着她。过了两秒，她点了点头。“好。”
两个人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应急灯亮着。安琳娜走在前面，莉安娜跟在半步后面。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贴着石板地面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出主楼侧门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琳娜贴着墙根走，经过图书馆东翼侧墙、旧器材库后面那条小路。莉安娜走在她旁边，步子很稳，手一直放在身侧剑袋的带子上。走到校园边缘那道矮墙前面的时候，莉安娜先翻过去，然后伸手把安琳娜拉上来。两个人跳过矮墙落在外面的草地上，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树林里潮湿的泥土气息。
仓库区后面的树林比预想的密。树冠在高处交织在一起，把月光遮成了碎片，地面上只有零星的光斑。安琳娜跟在莉安娜身后，踩着她的脚印往前走。脚下的落叶层很厚，踩上去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了几步之后忽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晕眩从太阳穴两侧浮上来。她伸手扶了一下旁边的树干。
莉安娜停下来回过头看她。“怎么了？”
“没事。”安琳娜说，“可能是……印记。离学院越来越远了，离开你……”她没说完，但莉安娜听懂了。
莉安娜走过来，把剑袋换到另一侧肩膀，然后伸手握住了安琳娜的手。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节分明，掌心的薄茧贴着她的掌心。“这样呢？”
安琳娜感觉那阵晕眩慢慢退下去了。印记的机制是“离开莉安娜超过一定距离”，但握着她的手算不算“在一起”？显然算。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好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这一次手没有松开。莉安娜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握着安琳娜的手，另一只手拨开前方垂下来的树枝。安琳娜跟在她身后，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走了一段之后，树林渐渐稀疏了一些，前方的地势开始微微上升。安琳娜喘着气往上爬的时候，莉安娜在前面放慢了步频，让她跟上。
走到小山坡顶上的时候，旧神庙的轮廓从夜色里浮现出来。灰色的石墙、断裂的立柱、一个早已褪色的巨大拱门。屋顶只剩下一半，另一半塌了，露出里面被月光照亮的石板地面。整座建筑被一层极淡的光膜罩着，从外面看像一层雾，但走近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里有轻微的阻力——结界。
莉安娜在庙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安琳娜一眼。两个人还握着手。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一起迈过了那道结界边缘。阻力从皮肤表面滑过去，像穿过一层被拉得很薄的蛛网，然后消失了。里面的空气比外面暖和一些，风也小了。
安琳娜松开手，走到庙里一块倒塌了一半的石柱旁边坐下来。她把布包从肩上解下来放在脚边，从里面掏出艾莲娜的笔记和那页固定咒文。她借着从屋顶缺口漏下来的月光核对了一遍，确认东西都在。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莉安娜。那个人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她，看着外面漆黑的树林。
“你在看什么？”安琳娜问。
“看有没有人跟来。”莉安娜说。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来，在安琳娜对面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月光从屋顶的缺口倾泻下来，在石板地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
“明天开始准备仪式。”安琳娜说，“塞琳说需要三天时间把材料排布好。三天之后如果没有人找到这里，就可以开始了。”
莉安娜点了点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左手——刚才握过安琳娜的那只。她把它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安琳娜。“刚才你在树林里晕了一下。”
“嗯。但是握着手就好了。”
“所以印记的触发条件是距离。”莉安娜说，“如果转移成功，你身上的印记会转到另一个人身上。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晕了。”
“嗯。”
莉安娜看着她。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睫毛投成一小排细密的阴影。“转移成功之后我会变成锚点。到时候我也会晕吗？”
安琳娜愣了一下。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印记转移之后，新锚点会不会也有同样的距离限制？塞琳没说过。那本笔记里也没写。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纸页，指尖在边缘停了一下。“我不知道。”她说，“但不管怎么样，我会留在你身边。你晕的时候我牵着你。”
莉安娜看着她。过了几秒，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但在月光底下很清楚。她把左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安琳娜旁边，在石柱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肩膀挨着肩膀，看着庙外那片漆黑的树林和树林上方露出一角的星空。
安琳娜把布包拿过来，从里面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莉安娜。两个人就着月光吃完了那块干粮，喝了一点皮囊里的水。安琳娜吃完之后把布包重新系好放在腿边，靠在石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听见旁边莉安娜的呼吸声慢慢变缓了，变得很轻很均匀。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莉安娜靠在石柱的另一侧，头微微偏着，睡着了。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安琳娜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睫毛垂下来覆在颧骨上方，嘴唇微微抿着，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月光落在她耳后那道旧疤上，把它照成一道细白的线。
安琳娜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轻轻搭在莉安娜的肩上。然后她靠回石柱上，看着庙顶那个缺口外面露出的星星。明天她要开始准备仪式了。三天。她要在三天之内把那些符文排好、把材料按照笔记上的顺序摆好、把整个魔法阵画在这座旧庙的石板地面上。然后她和莉安娜会站在那个阵的中心，同时确认。
她不知道那个仪式会带来什么。但此刻她坐在旧神庙的月光里，旁边睡着的那个人呼吸平稳而安静。她把这一切收进眼底，闭了一会儿眼睛。
明天开始。三天。
第五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