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黑影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时候，安琳娜看清了他们的样子。
六个人。深灰色的短外套，胸前别着同样的三角形徽章。为首的那个是昨天在教室门口出现过的女人，短发，面容冷峻，手里握着一柄短杖。其余五个人散开成一个半弧形，把旧神庙的门口围住了。他们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受过训练的人。
莉安娜站在庙门口，左手握住剑袋的提把，右手垂在身侧。她没有拔剑。她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把六个位置全部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为首那个女人身上。
“埃德加让你们来的？”莉安娜开口了。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莉安娜的肩膀，落在庙堂深处的安琳娜身上。“安琳娜·维斯特。强制调离令已经签发。请你配合我们离开。如果你配合，我们不会对任何人动手。”
安琳娜站在魔法阵旁边。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刚刚排好的符文——咒文贴着石板，材料按照图解摆好，整个阵的轮廓在晨光里泛着微弱的淡金色。还差最后一步。天黑之后的激活。但那些人不会等到天黑。
“我说过她哪儿都不去。”莉安娜往前走了半步。那半步把她自己挡在了庙门口正中央，也把安琳娜完全遮在了身后。
那个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抬起右手，朝身后的人做了一个极短的手势。五个深灰色外套的人同时从腰间抽出了短杖。那些短杖顶端亮起淡蓝色的光——魔力凝聚的痕迹。
“最后警告。”那个女人说，“让开。”
莉安娜拔剑了。
动作快到安琳娜几乎没有看清。剑刃出鞘的一瞬间，一道银白色的弧光从她身侧划过，剑尖斜指地面，和她在训练场上的起手式一模一样。晨光落在剑面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线，正好照在对面那个女人的眼睛上。那个女人眯了一下眼，就在那一瞬间，莉安娜已经冲出去了。
她的目标不是那个女人。她第一个冲向了最左侧的持杖者——那个人离庙门最近，如果让他施法，第一道攻击就会落在安琳娜身上。她侧身滑步过去的时候剑刃翻转，用剑脊磕在对方的手腕上。那个人闷哼一声，短杖脱手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两圈落在地上。莉安娜没有停，她借着那一下的惯性旋了半圈，剑尖点向第二个人的肩膀。那个人往后跳了一步，退出了剑的攻击范围，但莉安娜没有追击。她退回了庙门口，重新站在安琳娜前面。
前后不到五秒。两个人失去了武器。
那个女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她眯起眼睛看着莉安娜，把手里的短杖举起来，杖尖亮起一道比其他人更深的蓝色光芒。
“别伤她。”那个女人对身后的人说。然后她看向莉安娜，“但可以制服。”
剩下的四个人同时动手了。三道魔力光束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左边、右边、正面。莉安娜挥剑挡开了正面那道，侧身避开了左边那道，但右边那道擦过了她的肩膀，衣料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她咬着牙没有退。她的位置不能退，退一步就是庙门，退了那些人就会冲进来。
安琳娜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那个背影——左肩上破了一道口子，有血渗出来，但那个背影没有晃。她握着剑挡在庙门口，面对着四个持杖的对手，膝盖微曲，重心下沉。和那天在训练场上挡在她和魔物之间一模一样。
安琳娜的手在身侧攥紧了。她的视线从莉安娜的肩膀移到地面上那个魔法阵上。三层符文带的轮廓已经画好了，材料也摆好了，固定咒文贴在中心位置。还差最后一步——激活。但激活需要时间，需要她站在阵中心把魔力注入那些符文里。她做不到。那些人不会给她时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空着，左手也是。她没有武器，没有训练过战斗，站在这里只会是莉安娜的累赘。她低头看着地面上的魔法阵，看着那些已经排好的符文和材料。那些东西是她花了三天时间一块一块拼出来的。她花了三天时间把艾莲娜的笔记和那页固定咒文变成地面上这个完整的轮廓。她不能让它毁在这里。
安琳娜往前走了一步。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魔法阵中心的空白区域上。她没有注入魔力——她还不确定那会引发什么——她只是把手按在上面，感受着那些符文下面微弱的脉动。它们像是活的，在她掌心里轻轻跳着。
然后她听见了身后莉安娜的一声闷哼。
她抬起头。莉安娜被两道魔力光束同时击中——一道打在她握剑的手腕上，剑脱手飞出去；另一道打在她膝盖侧面，她单膝跪在了地上。那把剑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插在安琳娜脚边的石板缝里。莉安娜跪在庙门口，抬起头看着面前那四个逼近的人，右肩的血已经把半边衬衫染成了深红色。
“莉安娜——”安琳娜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别出来。”莉安娜说。她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但右腿在发抖。
那个为首的女人走进来了。她越过莉安娜身边，站在庙门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莉安娜，又抬起头看着庙堂深处的安琳娜。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终于被找到的失物。
“结束了。”她说。
安琳娜蹲在魔法阵旁边，手按在中心那片空白上。她看着庙门口——莉安娜跪在地上，右肩的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在石板缝隙里。那个女人站在她旁边，短杖垂在身侧，身后是四个持杖的人。那道淡蓝色的光芒把整个庙门口都映成了冷色调。
安琳娜的手在魔法阵中心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些符文，看着那些花了她三天时间一块一块拼出来的线条。她把手掌按得更深了。掌心下面那些符文在轻轻搏动着，像是在回应她。她把那些搏动收进掌心，然后把身体里所有的东西——那些恐惧、那些愤怒、那些被压了太久的无处可去的重量——全部往掌心推了过去。
魔法阵亮了。
不是符文表面那种微弱的淡金色。是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出去的、刺目的白光。三层符文带同时亮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整个庙堂在那一瞬间被照得通明，石壁上的灰尘和裂缝在强光下无所遁形。那个女人猛地转过头来，短杖举起，但白光已经漫过了她的脚面。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
安琳娜跪在阵中心，掌心贴着那块空白，白光从她手下涌出来，沿着三层符文带往上蔓延。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不知道那算不算“激活”，因为她没有等到天黑，没有按照笔记上的顺序注入魔力，她只是把一切能推的东西都推了进去。白光冲到庙顶，从屋顶的缺口涌出去，把整座旧神庙的上空照成了一片白昼。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身后的四个人也退了。那道白光没有攻击性，但它的强度太烈了，烈到让人睁不开眼。那个女人举起短杖试图施放什么法术，但杖尖的蓝光在白光里被吞没了，什么都释放不出来。
莉安娜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那片白光。她的睫毛在强光里几乎睁不开，但她看见了安琳娜——跪在阵中心，手按着地面，整个人被白光笼罩着，像一枚被点燃的灯芯。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白光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它开始收缩，从庙顶退下来，从石壁上退下来，沿着三层符文带往回退，最后全部收回到安琳娜掌心下面那块空白区域里。庙堂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下晨光从屋顶缺口漏进来的那一小片灰白色。
那个女人站在原地，短杖垂在身侧。她看着安琳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短杖——杖尖的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了。她试着重新凝聚魔力，但杖尖什么反应都没有。她身后那四个人也一样。五根短杖全部失效了。
“……你做了什么？”那个女人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安琳娜从阵中心站起来。她的腿在发抖，脸色比纸还白，但她站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块空白区域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它变了。它刚才吞掉了那五个人的魔力。全部吞掉了。
“我不知道。”安琳娜说。声音很轻，但庙堂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但你们现在没有魔力了。如果你们要继续，就只能用拳头。”
那个女人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转身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五个人收起失效的短杖，退回树林边缘。那个女人最后看了安琳娜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树林。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密林深处。
安琳娜跪下来。她跪在莉安娜旁边，双手伸过去扶住她的肩膀。莉安娜半靠在庙门的石柱上，右肩的血还在流。她抬起头看着安琳娜，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还有一种被强行压住的什么。
“你刚才……”莉安娜开口，声音有点哑，“那是什么？”
安琳娜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那些符文在回应她。魔法阵在回应她。她把那些东西收进掌心的时候，感觉像是把一整片海推了出去。她低头看着莉安娜肩膀上的伤口，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上去。手帕很快被血浸透了。
“别说话。”安琳娜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先进去。我帮你处理伤口。”
她把莉安娜的手臂绕过自己的肩膀，半扶半拖地把她带进了庙堂深处。她把莉安娜放在石柱旁边的地面上，从布包里翻出干净的布条和药膏。她低头处理伤口的时候手还在发抖，但她把那些抖压住了。莉安娜靠在石柱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庙外的树林安静下来了。晨光从屋顶缺口漏下来，落在两个人旁边那块魔法阵的轮廓上。符文已经暗了，但那些线条还在。安琳娜包扎完最后一圈布条的时候抬起头，正对上莉安娜的视线。
“你的眼睛，”莉安娜说，“刚才亮了一下。很亮。”
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把布条末端系好，手在膝盖上擦了两下。“疼吗？”
“不疼。”莉安娜说。她的右手慢慢抬起来，碰了一下安琳娜的脸侧。指尖上沾着灰，在安琳娜的颧骨上留了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安琳娜把那只手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两个人的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谁都没有再说话。庙外的树林里偶尔有鸟叫传来，远处操场上应该已经开始早训了。但这里只有晨光和安静。
过了一会儿，莉安娜开口了：“仪式材料还在吗？”
安琳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地面上那个魔法阵。符文带上的材料大部分还在原处，只有几片被刚才的气流吹偏了位置。固定咒文还贴在中心，没有掉。她点了点头。“还在。但刚才那一下……我不确定有没有打乱什么。”
“天黑之后再看。”莉安娜说，“还有时间。”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靠在石柱的另一侧，和莉安娜并排坐着。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中间隔着莉安娜受伤的那只手臂。晨光从屋顶的缺口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安琳娜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在心里把刚才的事重新过了一遍。那道白光。那些符文回应她的方式。她用自己都理解不了的力量把五个人的魔力全部吞掉了。那个力量是什么？她不知道。但此刻她坐在这里，旁边的人呼吸平稳，肩膀的温度从衣料间传过来。她把那些还没想清楚的问题收好，闭上眼睛。
先休息一会儿。天黑之后还有事要做。
第五十六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