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在傍晚的时候又来了。
这一次来了不止六个。安琳娜站在庙门口数了一下——从树林边缘走出来的深灰色身影至少有十二个,分成三组从不同方向围过来。为首的还是上午那个短发女人,但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根黑色的短杖,杖尖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
莉安娜从石柱旁边站起来。右肩的布条还缠着,左手握着剑,站到了庙门口。安琳娜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那些黑影从树林里走出来,在庙前空地上散开成一个包围圈。
“上午那一下确实厉害。”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穿过空地传到庙门口,“但那种爆发你大概只能用一次。而且我们已经找到了应对方法。”她抬起手里那根黑杖,杖尖的暗红晶石亮了一下,“这根杖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能吸收魔力冲击。你再来一次白光,它只会被吃掉。”
安琳娜的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她不知道对方说的是真是假,但那个女人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稳。
“最后一次警告。”那个女人说,“让开。”
莉安娜没有回答。她握剑的手稳住了,剑尖斜指地面,重心下沉。那个女人抬起黑杖,暗红色的光在杖尖凝聚,朝庙门口直射过来。莉安娜侧身挥剑去挡——剑刃碰到光束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响,光被打偏了方向,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在身后的石壁上炸开一个坑。碎石飞溅。莉安娜被冲击力推得后退了两步,右脚踩到碎石晃了一下。她稳住身体重新举剑,但剑刃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暗红色纹路,像是被腐蚀了一样。
第二道光束射过来。莉安娜往左闪,光束跟着偏转,擦过她的右臂。布条被烧断了,伤口重新暴露出来,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她咬着牙没有出声,但握剑的手在抖。第三道光束射过来,这次她挥剑去挡的时候动作明显慢了——光束没有被完全打偏,擦着她的左腿飞过去,裤腿被划开一道焦黑的痕迹。她的左膝一软,单膝跪了下去。剑尖戳在地面上撑着身体,但她抬不起头来。
那个女人放下黑杖,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四个深灰色外套的人从两侧包抄过来,绕过莉安娜,朝庙门口走去。他们的目标不是莉安娜。是安琳娜。
安琳娜退后了一步。她的后背碰到了身后那根倒塌的石柱。没有退路了。那四个人朝她走过来,最前面那个人伸出手来抓她的胳膊。安琳娜往旁边闪了一步,那只手擦着她的袖子过去了。她撞到了石柱上,肩膀磕在石头的棱角上,一阵钝痛从肩头传上来。第二个人从另一侧包过来。她被夹在石柱和两个人之间,再没有可以退的方向。
第二只手朝她的肩膀伸过来。指尖快要碰到她的衣领了。
安琳娜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她只是伸出了手。
左手掌心向前推出。五指张开。指尖微微向内收拢,在空气中画了一个极小的半圆,然后用力向外推去。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那道半圆的轨迹中炸裂开来,以她的掌心为圆心扩散成一面弧形的光盾,正好卡在那个人伸出的手腕和她的身体之间。光盾的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符文纹路,把那只手硬生生弹开了半寸。就是那半寸的偏差,让那个人失去了重心,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安琳娜自己也愣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还残留着那道半圆轨迹的余温。她认得这个动作。她太认得这个动作了。那是她自己创的。十六年前她花了整整一个冬天研究出来的独门防御术。只教过丈夫。没有第二个人。
但现在她的手自己做了出来。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先动了。
庙门口那个女人看见了全过程。她盯着安琳娜的左手,盯着那道消散中的淡金色光盾的弧线。她的表情变了。那层冷淡的壳裂开了一道缝。她认识那个手势——那种不需要法杖、单手发动的短距防御术,十六年前被研究所列为“已失传”的魔法之一。属于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你……”那个女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她盯着安琳娜的手,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但安琳娜没有看她。安琳娜在看莉安娜。
莉安娜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剑柄,抬起头。她的视线穿过那四个退开的深灰色身影,落在安琳娜还悬在半空中的左手上。那只手刚刚画完一个半圆,指尖还保持着内收的弧度。那个动作——从掌心推出的角度、五指张开的形状、指尖内收的轨迹——和她自己身上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她在训练场上用过无数次的那个。她以为是养父教她的那个。她以为是从血脉里带出来的那个。
但养父从来没有教过她这个。她问过他。他说不是他教的。她问过自己。她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学会的。那个动作就在她身体里,在剑术训练的时候自己冒出来,像是某种肌肉记忆,但她明明没有练过。
现在她看见了。看见安琳娜用了同样的动作。一个从边境来的、连握剑都会握反的、没有任何剑术基础的、和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同班同学。
那个手势不可能来自家族继承——安琳娜和她不是一家人。不可能来自学校教学——安琳娜没上过剑术课。
但它出现了。在安琳娜手上出现了。和莉安娜的那个一模一样。
莉安娜跪在石板地面上,右臂的血还在流,膝盖在抖。但她盯着安琳娜的左手,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正在飞速地翻涌。她想起那首歌。想起第一次在训练场上看见安琳娜打翻水杯。想起每一次她问“你是谁”时安琳娜闪躲的眼神。想起档案室、地下走廊、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它们拼出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形状。
安琳娜把手收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被挖出来了,不受控制地推了出去。她不知道那些人看没看见。她只知道莉安娜看见了。
那个女人往后退了一步。她看了看安琳娜,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莉安娜。她的表情在犹豫和警惕之间摇摆。最终她朝身后的人挥了一下手。“撤。”她说。声音压得很低。那些人收起短杖,退回树林边缘。脚步声渐渐远去。
庙前空地上只剩两个人。莉安娜还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剑。安琳娜站在石柱旁边,左手垂在身侧。篝火的光从庙堂里透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
莉安娜慢慢站了起来。她的右臂还在流血,左腿在打颤,但她站住了。她看着安琳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疼痛、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浮上来的沉重。她开口了。声音很哑,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刚才那个动作。”莉安娜说,“你从哪里学的?”
安琳娜看着她。她张了张嘴。那个词又在舌尖上了。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近过——近到她能感觉到它的形状,它的重量。她看着莉安娜的眼睛,看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不正常的眼睛,看着那道耳后的旧疤。她张了张嘴——
“我自己创的。”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夜风带走了。
莉安娜的睫毛动了一下。她站在那里,看着安琳娜。安静了很久。篝火在庙堂里噼啪响了一声。夜风从树林深处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得往同一方向偏。莉安娜把那只受伤的手慢慢抬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她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有血,有茧,有旧痕。然后她把手放下。
“你创的。”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确认一个她其实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安琳娜点了点头。
莉安娜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层一层地裂开。但她没有追问“你是谁”。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旧神庙的废墟中间,站在篝火的光和树林的阴影交界处,看着安琳娜。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明天天亮之后,你全部告诉我。”
安琳娜看着她。她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咬舌头。但也没有说出那个词。她只是站在那里,被火光和那些还没说出口的真相一起照着。莉安娜转过身,慢慢走回庙里,在石柱旁边坐下来。她的动作很慢,右臂垂着,靠在石柱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安琳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侧脸——火光映着半边,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走过去,在石柱的另一侧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根石柱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庙外的树林里偶尔有鸟叫传来,远处不知道是什么方向有夜风吹过的声音。
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只手刚才画了一个半圆。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的半圆。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明天天亮之后。她全部告诉她。全部。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那个词又念了一遍。这一次她没有咬它。也没有咽它。她把它放在那里,放在舌尖上,等天亮。
第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