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猎屋的时候天还没亮。
安琳娜把布包背在肩上，站在门口等莉安娜检查了一遍屋子里的东西。莉安娜把矮桌上那张地图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用左手把门带上。右臂的布条换过了，是昨晚安琳娜帮她重新缠的，比之前的更紧一些，至少不会在赶路的时候松脱。
两个人沿着河岸往西走。塞琳离开之前在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从河北岸出发，绕过北郡的哨卡，沿着旧水道一路往王都方向前进。走水路最快，但河岸两边长满了芦苇和灌木，路况比预想的差。安琳娜走在前面，脚下的泥地又软又滑，每走几步就要伸手扶一下旁边的树干。莉安娜跟在她身后，左臂拨开那些垂下来的枝条，脚步比安琳娜稳得多。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天边开始发白。安琳娜停下来喘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天空。晨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河面照成灰白色。她正要继续往前走的时候，莉安娜忽然伸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等一下。”
安琳娜停住。莉安娜的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前方远处的河面上。安琳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河面在接近前面拐弯处的位置出现了异常。水面在翻滚。没有风，但河面上翻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搅动了。白浪的中心有一个暗色的漩涡，正在慢慢扩大，把周围的河水往中心吸。漩涡的边缘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紫色，和晨光格格不入。
“那是什么？”安琳娜压低声音。
“不知道。”莉安娜把她往身后的树丛里拉了一步，“别靠近水边。”
两个人退到灌木丛后面，蹲下来观察。那个漩涡持续了大约半刻钟，然后慢慢缩回去了。水面恢复平静，暗紫色的光也消失了。但安琳娜注意到河岸边的泥土上留下了一圈暗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烤焦了。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世界裂缝。”莉安娜说。声音很轻。
安琳娜看着她。“你见过？”
“养父说过。很久以前。他说锚点系统没建起来之前，世界裂缝经常出现。地下会涌出魔力失衡的节点，把周围的东西卷进去。”莉安娜顿了顿，“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看到了。”
安琳娜看着河面上那道残留的焦痕。她想起塞琳说的——“系统本身还在，只是没有锚点连着。它需要一个新锚点才能重新运转。但新锚点需要自愿。”系统没有锚点的时候不会立刻崩溃，但会出现裂缝。那些裂缝就是系统失衡的外在表现。锚点断了多久，裂缝就会持续多久。越久越大。越久越多。
“走。”安琳娜站起来，“不能停。”
两个人继续沿着河岸往西走。越往前走，异常的现象出现得越频繁。安琳娜看见一片树林中间的地面塌陷了，露出一个直径好几步的深坑，坑底涌出暗红色的光，把周围的树根照得清清楚楚。她看见一群鸟从北边飞来，飞得歪歪扭扭，有几只飞到一半忽然失去了方向，直直地栽进河里。她看见河对岸的一片草地在短短几息之间从绿色变成枯黄色，又从枯黄色变回绿色，反复交替，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来覆去地搅动。
莉安娜走得越来越快。安琳娜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跟不上，但她咬着牙没有喊停。两个人穿过一片稀疏的灌木丛之后，前方的河面豁然开阔。那里有一段旧石桥的遗迹横在河上，桥面断了大半，只剩下靠近北岸这一侧的几个桥墩和一段残存的石板桥面。桥墩上爬满了藤蔓和苔藓，石缝里还长出了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
“从桥上过去。”莉安娜说，“河面不能走。”
安琳娜看了一眼那座断桥。残存的桥面大概只有两步宽，断口处悬在河面上方，下面就是湍急的水流。她深吸了一口气。“走。”
莉安娜先踏上桥面。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石板的稳固程度，确认之后再把重心移过去。安琳娜跟在她后面，踩着她踩过的位置。两个人走到断口处的时候，石桥下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整座桥墩震了一下。安琳娜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旁边歪——
莉安娜的左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安琳娜被拽回桥面，膝盖磕在石板上，一阵钝痛。她低头看了一眼桥下——河面上又出现了那个暗紫色的漩涡，正在桥墩底部翻滚着。石缝里的苔藓在迅速枯萎，桥墩表面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
“快走。”莉安娜拉着她跨过断口，跳到对岸的河堤上。两个人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桥墩上的裂缝正在扩大，石屑簌簌往下掉。几息之后，桥墩从中间断裂，上半截连同残存的桥面一起塌进了河里，溅起一片巨大的水花。暗紫色的漩涡在落石中间翻涌了一下，然后慢慢消散了。
安琳娜跪在河堤上喘着气。膝盖上的痛感还在，但她顾不上。她抬头看着河对岸——那座桥已经没了。如果她们再晚几步，掉下去的就是她们。
莉安娜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裤腿卷上去看了一眼膝盖。破皮了，渗了一点血。她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按在伤口上。“能走吗？”
“能。”安琳娜站起来试了试。膝盖有点疼，但撑得住。
两个人继续往西。过了河之后的路比之前更难走——河岸上的泥土被裂缝搅得松软，有些地方整块地塌了下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土。空气里的硫磺味越来越重，天空从灰白色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面往下压。远处的王都方向有一道暗色的光柱在缓慢升起，从地平线一直延伸到云层里。光柱的顶端散开成一片暗紫色的雾，正在向四周扩散。
“那是什么？”安琳娜问。
莉安娜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光柱。她的表情比刚才更紧了。“系统核心的法阵在失控。锚点断了之后，法阵本身还在运转，但没有锚点来稳定它，所以能量开始外泄。那个光柱就是泄漏出来的魔力。等它扩散到整个王都上空，埃德加就彻底控制不住了。”
“我们还有多久？”
“按现在这个速度，”莉安娜说，“光柱扩散到临界点大概还有半天。我们必须在半天之内赶到研究所地下，关掉核心法阵。”
安琳娜加快了脚步。膝盖在疼，但她没有放慢。两个人沿着旧水道的河堤往王都方向赶。一路上又遇到了两处裂缝——一处把整段河堤截断了，她们不得不绕路穿过一片塌陷的树林；另一处裂缝出现在地面上，裂开的口子有一臂宽，底下涌出滚烫的热气，把周围的草叶烤得卷曲发焦。安琳娜跳过去的时候差点踩到边缘，莉安娜从旁边推了她一把才让她稳住重心。
太阳从暗黄色的天空后面升起来，把地面照成一种浑浊的橘色。安琳娜的腿在发酸，嘴唇干得起了皮。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王都城墙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慢慢浮现出来，越来越清晰。那座光柱就在城墙正中间的位置，从地面一直插进云层，把整个城市的上空染成了暗紫色。城墙脚下的房屋轮廓在浑浊的光里扭曲着，看起来比平时矮了一截。
“到了。”莉安娜说。
两个人站在最后一道河堤上，看着前方的王都。城门在望，但城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有了一些异常的变化——地面的裂缝从城门口向四周扩散，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城墙上有人在跑动，能隐约听到喊声和钟声。城里的人大概已经发现不对劲了。
安琳娜深吸了一口气。她把布包带子重新系紧，看了一眼旁边的莉安娜。莉安娜也在看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暗黄色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陌生，但里面的光还在。
“进去之后往研究所走。”安琳娜说，“不管路上遇到什么，别停下来。”
莉安娜点了点头。她伸出左手，安琳娜握住了。两个人并肩走下河堤，踏上王都城外的石板路。脚下的地面在轻微地震动，从城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低沉的轰鸣声。暗紫色的光从城墙上空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被裂缝分割成几段。
安琳娜攥着那只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第六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