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的街道比安琳娜预想的更乱。
她们从北门进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没有人把守了。两扇厚重的铁门半开着，门轴上的铁锈在震动中簌簌往下掉。城内的石板路面上布满了细碎的裂纹，有些地方整块石板塌了下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光和滚烫的热气。街边的店铺全都关着门，窗户用木板钉死了，但还是有几家的木板已经被震裂了，碎木屑散了一地。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钟声和喊声，有人提着水桶在街角奔跑，有人在巷子口大声喊着什么。
安琳娜和莉安娜贴着街道右侧的墙壁往前走。越往城中心走，裂缝越密集，空气里的硫磺味越重。暗紫色的光从头顶漫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随着裂缝的延伸被切割成几段。她们穿过一条被倒塌的砖墙堵住的小巷，翻过一堆碎石，绕到了研究所所在的那条街上。
研究所的大门敞开着。
门口的石阶裂了，两侧的立柱有一根歪了，斜靠在旁边的墙上。大门内部一片漆黑，只有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暗红色的光。塞琳站在门口的石阶上，深紫色的长袍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她手里拿着一根短杖，杖尖亮着一层薄薄的蓝光，像是某种照明术。看见安琳娜和莉安娜从街角拐出来，她快步走下台阶迎了上去。
“比预想的快。”塞琳说。她的视线在安琳娜膝盖上的伤口和莉安娜右臂的布条上各停了一拍，但没有多问。“埃德加的人天亮之前出发的。按时间算，他们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会回来。你们必须在这之前完成关闭并离开。”
安琳娜点了点头。三个人走进研究所大门。里面的走廊比外面更暗，只有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嵌着的一颗照明石发出微弱的光。那些照明石大多已经裂了，发出的光忽明忽灭，把走廊照成一种不稳定的灰蓝色。地面在震动，头顶偶尔有灰尘和碎石落下来。塞琳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条走廊和一段螺旋向下的楼梯。越往深处走，空气越闷，硫磺味越浓，暗紫色的光从墙壁的缝隙里透出来，像是整栋建筑都在发低烧。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塞琳停下来。面前是一扇厚重的石门，门面上刻着复杂的符文纹路，和安琳娜在旧神庙里排布的魔法阵有些相似但更密、更深。石门中间有一道竖着的裂缝，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地面，缝隙里涌出暗紫色的光，把整扇门照得忽明忽暗。
“核心法阵在里面。”塞琳把手掌按在石门右侧一块略微凹陷的石板上，“这门需要注入魔力才能打开。我现在还能用，但开完之后我的魔力会消耗大半。进去之后就得靠你们了。”
安琳娜看着那扇石门。她往前走了一步，把手掌按在石门上那道裂缝旁边。门面的温度是温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缓慢地呼吸。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莉安娜。莉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左手垂在身侧，右臂的布条在暗紫色的光里显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色。她的视线和安琳娜对上，点了一下头。
塞琳把手掌按在石板上，注入魔力。石门上的符文纹路亮了一下，那道竖着的裂缝从中间往两侧缓缓分开，沉闷的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门开了。里面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穹顶很高，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石室正中央立着一座石台，台上嵌着一块圆形的晶石——拳头大小，内部翻滚着暗紫色的光雾，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团活物。晶石周围有一圈已经熄灭的符文带，和安琳娜在旧神庙里排布的那个魔法阵结构相近，但更古老、更复杂。石室的地面上布满了裂缝，从晶石下方一直延伸到墙根，暗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
“这就是核心法阵。”塞琳站在门口说。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握着短杖的手在微微发抖。“关闭它的方法艾莲娜的笔记里写了——需要原锚点把剩余的魔力灌注回晶石核心。晶石会从内部锁死，系统永久失效。之后你就不再是锚点。所有魔力和天赋都会被收回。”
安琳娜站在石室门口，看着那块翻滚着暗紫色光雾的晶石。石室里很安静，只有晶石内部那种缓慢的、沉闷的搏动声。她往前走了几步，在石台前面停下来。莉安娜跟着她走进去，站在石台另一侧。塞琳留在门口没有进来。
“灌注的过程会持续多久？”莉安娜问。
“不确定。大概一刻钟到两刻钟。”塞琳说，“过程结束后她会昏迷。时间长短不知道——可能几个时辰，可能更久。”
莉安娜看着安琳娜。安琳娜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那块晶石。暗紫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伸出手，把掌心贴在晶石表面。晶石的温度是暖的，像是活着的。她感觉到掌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旋转，沉甸甸的，有节律地搏动着。
“开始吧。”安琳娜说。
莉安娜看着她。“你确定？”
“确定。”
莉安娜没有再多问。她走到石台旁边，站在安琳娜身侧，左手按在石台边缘。她低头看着那块晶石。晶石内部的光雾在她靠近的时候明显加快了一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安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感觉到自己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晶石吸过去——缓慢地、一点一点地。那感觉很轻，像是水从海绵里被挤出来。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慢慢松开。
“你扶着我。”她对莉安娜说，“如果我倒了，别让我摔在地上。”
“嗯。”
安琳娜闭上眼睛。她把魔力往掌心推。和以前在训练场上“邀请”的方式不同——这一次她不再需要邀请。晶石在吸。她只需要把通道打开，让那些东西流出去。魔力从她的手臂流向掌心，从掌心渗入晶石表面。晶石内部的暗紫色光雾开始加速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亮。石室墙壁上的符文被晶石的光照亮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整个石室被暗紫色的光照得通明。
安琳娜的膝盖开始发软。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轻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把她从内部掏空。手指开始发麻，然后是手臂，然后是肩膀。她把更多的重量靠在石台上。莉安娜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按在她的后背上，力道很稳。
“继续。”莉安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安琳娜把最后一点能推的东西推了出去。掌心下面那块晶石突然亮了一下——极亮的一瞬，然后暗了下去。暗紫色的光雾在晶石内部缓缓收缩，最终凝结成一颗暗色的硬块，像是被冷却的熔岩。石室墙壁上那些符文也全部暗了下去。地面上的裂缝停止了扩展。头顶的震动慢慢平息。硫磺味在消退。
安琳娜的腿一软。莉安娜从旁边接住了她。她整个人靠在莉安娜的肩膀上，眼前一片模糊。她听见莉安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有点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安琳娜。安琳娜——”
她想回应。但嘴唇动不了。她感觉到莉安娜把她放下来，让她平躺在地上。石台旁边的地面是凉的，贴着后背很舒服。她的视线里有一片暗紫色的残光正在慢慢褪去，露出上面灰白色的天花板。莉安娜的脸出现在她的视野上方——深棕色的短发垂下来，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晃，嘴唇在动，在喊她的名字。
她想说“我没事”。但她说不出声。她只能把眼睛睁着，看着那张脸。莉安娜的表情很紧，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安琳娜想抬手碰一下那张脸。但手臂太重了。她只能躺在那里，看着。看着那张脸从模糊变得清晰，又从清晰变得模糊。她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下去。沉到一片温暖的、安静的、没有暗紫色光的地方。
第六十三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