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琳娜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已经烧成了一层暗红色的炭。
驿站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石墙裂缝里钻进来的呜呜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她的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抗议。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能动。手臂慢慢撑起来,上半身靠在石台上,斗篷从肩膀滑下来堆在腰间。她的头有点晕,视线花了几息才聚焦。
壁炉旁边的地面上坐着一个人。莉安娜背靠着石台边缘,头歪向一侧,呼吸平稳而绵长。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衬衫,左肩的袖子上有一块干涸的血迹。她的外套盖在安琳娜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口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皂角气息。她大概守了一整夜,坐着坐着就睡着了。
安琳娜没有叫醒她。她靠在石台上,低头看着莉安娜的睡脸。火光很暗,只有炭火的红光从壁炉里透出来,落在莉安娜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垂着,嘴唇微微抿着,眉心有一点很浅的褶——大概是坐着睡不舒服。安琳娜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滑下去的斗篷拉上来一点,盖住莉安娜露在外面的肩膀。
她动了一下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那种一直沉在深处的东西不见了。以前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层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藏在骨头缝里的第二层血。现在没有了。里面空荡荡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她试着在掌心里凝聚魔力——什么都没有。连最微弱的火星都点不起来。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什么都没有。第三次她放弃了,把掌心翻过来看了看。就是一只普通的手。没有光,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塞琳说的——“你会变回一个普通人。没有魔力,没有天赋,没有任何特殊能力。”她当时点头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掌心,她发现她并不后悔。把系统关掉之后,她和莉安娜之间的那条锁链彻底断了。没有人再被监控。没有人再被追踪。没有人再需要当锚点。那个印记不在了,系统不在了,埃德加的威胁不在了。她失去了一整片曾经属于她的力量,换回了一条干净的、没有任何人被拴住的路。
门被推开了。塞琳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瓶水和一小包东西。她看见安琳娜醒了,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壁炉旁边蹲下,往炭火里添了一根柴。
“什么时候醒的?”塞琳的声音压得很低。
“刚才。”安琳娜说。声音有点哑。
塞琳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喝水。你昏了差不多一整夜。”
安琳娜接过瓶子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种干涩的感觉冲掉了一些。她把瓶子放下,看着塞琳。“王都那边怎么样了?”
塞琳往壁炉里又添了一根柴。火苗从炭灰底下重新钻出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埃德加今天早上被宫廷召回了。系统关闭之后,稳定指数在一夜之间掉到了危险线以下,但今天天亮之后开始缓慢回升。宫廷紧急会议开了三个时辰,结论是——锚点系统本身无法修复。没有原锚点,没有新锚点,系统无法重启。”
“所以裂缝呢?”
“还在。但速度在减慢。塞琳说王都地下的核心法阵已经锁死了,不会再从内部产生新的能量。现有的裂缝会慢慢愈合。可能需要几个月,也可能更久。但不会再恶化了。”塞琳顿了顿,“埃德加的追捕令今天早上撤销了。他因为‘未经授权启动紧急程序’被宫廷追责,暂时调离了特别事务局。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人来找你们的麻烦。”
安琳娜靠在石台上,把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追捕令撤销了。埃德加被调走了。裂缝会自己愈合。没有人会再来找她们。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没有魔力,没有印记,没有锚点。自由了。
莉安娜在她旁边动了一下。头从石台边缘抬起来,视线从模糊到聚焦。她转头看见安琳娜靠在石台上正看着她,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体。
“你醒了。”她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刚醒。”
莉安娜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没有说“你还好吗”,也没有说“感觉怎么样”。就碰了一下,然后收回去。那个触碰很短,但安琳娜感觉到她的手指比昨晚暖了一些。
塞琳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情况。你们收拾一下。如果没问题的话,今天可以回学院。”
“学院?”安琳娜看着她。
“你们的学籍还在。学院那边我打了招呼,说你们是外出处理家庭事务。再过几天就是期末了,你们还可以回去参加考试。”塞琳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特别是你,安琳娜。你的魔法史论文还没交。”
安琳娜低头笑了一声。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塞琳推门出去了。驿站里又只剩两个人。壁炉里的火在继续烧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安琳娜把身上的斗篷拿下来递还给莉安娜。莉安娜接过去穿好,把那件深蓝色的外套重新披在肩上。
“你昨晚一直坐在这儿?”安琳娜问。
“嗯。”
“你左肩的伤还没好。”
“涂了药。”莉安娜说,“你也涂了。膝盖上的。”
安琳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伤口被人重新处理过了,缠着一圈干净的布条。她看着那圈布条,又看了看莉安娜左肩那块干涸的血迹,张了张嘴。她想说谢谢,但那个词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缩回去了。她换了一句:“我昨天推车的时候,你在车上躺着。路过的人都看我们。”
莉安娜看着她。“路过的人不多。”
“但有的。”
“嗯。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了一眼。”
安琳娜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推着一辆旧板车走在荒废的猎道上,车上躺着一个昏迷的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个画面让她胸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翻了一下。她把那个东西收好,从石台上下来。脚踩在地面上有点软,但站得住。她走了两步,膝盖上的伤口在弯曲的时候扯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没有停。
“今天回学院?”莉安娜站起来把剑袋背好。
“嗯。”安琳娜看了一眼窗外。晨光从驿站破了的屋顶漏进来,把石墙照成灰白色。外面的树林很安静,鸟叫声从远处传来,空气里已经没有硫磺味了。正常的清晨。正常的空气。正常的阳光。
两个人走出驿站。塞琳站在外面的猎道上等着她们,深紫色的长袍在晨光里看起来比昨天干净了一些,大概是趁她们睡觉的时候去河边洗过了。三个人沿着猎道往南走。走了大约半刻钟,安琳娜回头看了一眼北边。王都方向的天空很干净,暗紫色的光柱已经彻底消失了。城墙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模模糊糊的,看起来和任何一座普通的城市没什么区别。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莉安娜走在她旁边,步频和昨天一样稳。塞琳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地图。三个人穿过树林,走上回学院的路。安琳娜走了几步之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张叠好的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她把纸条掏出来展开。上面是莉安娜的字,只有一行:
“你自由了。”
安琳娜看着那行字,把它折好放回口袋里。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莉安娜正看着前面的路,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安琳娜注意到她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在晨光里亮了一瞬。
她加快了一步,走到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