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安娜在研究所后面的巷子里找到一辆旧板车。
车斗是木板的，底下垫着一层发霉的稻草，车轮是铁制的，轮轴锈得厉害，推起来会发出吱呀的声响。她把车斗里的稻草抖了抖，铺平，然后推着板车绕回研究所侧门。塞琳已经扶着安琳娜走到门口了，安琳娜被裹在一件深色的旧斗篷里，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没醒。莉安娜把板车停在侧门台阶旁边，两个人合力把安琳娜抬上车斗。她侧躺在稻草上，浅金色的头发从斗篷边缘散出来，随着板车的轻微晃动而轻轻浮动。
“城北门还能走。”塞琳说，“我刚从那边过来的时候门还开着。往北走，出了城之后往东拐，沿着旧猎道走半个时辰有一间废弃的驿站。我在那里留了一些东西。”
莉安娜点了点头。她把板车推起来试了试重量——车斗加上安琳娜大概比一袋粮食重一些，单靠左手推着走平路还行。她扶稳车把，跟在塞琳后面往北门方向走。
王都的街道比进来的时候更乱了。街角的钟楼不知道被什么砸了，钟锤歪在一边，半截绳索垂下来在风里摇。路面上那些裂缝比刚才更深了，有几处地方整块石板塌进了地底，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泥土。空气中硫磺味淡了一些，但多了一股灰尘和焦糊的气味。偶尔有几个人从巷子里跑出来，抱着包袱往城门方向赶，脸上带着惊慌。莉安娜推着板车贴墙根走，尽量避开人群。
出了北门之后，城外的景象比城内好一些。裂缝主要集中在城里，城外还没蔓延过来。莉安娜推着车沿着旧猎道往东走。天边的暗紫色光柱正在缓慢收缩——系统关闭之后，那个从核心法阵泄漏出来的能量柱在失去动力。光柱从地平线上一点点矮下去，把天空让回给正常的暮色。橘红色的晚霞从西边铺开，照在板车的轮子上，把车斗里安琳娜的侧脸映出一点血色。
莉安娜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歇了歇。她把车把靠在路边的树干上，蹲下来检查安琳娜的呼吸。比刚才深了一些，额头没有那么凉了。她把手伸进斗篷里摸了摸安琳娜的手——还是偏凉，但指尖已经不麻了。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加在安琳娜身上，然后站起来重新握住车把。
板车继续往前走。轮轴的吱呀声在空旷的猎道上回响着，和脚步声交替在一起。塞琳走在前面带路，深紫色的长袍在暮色里越来越暗。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树林间出现了一间矮小的石砌驿站的轮廓。屋顶只剩半边，墙上有几道裂缝，但门还立着。
塞琳推开驿站的门进去看了一圈。里面很小，只有一间屋子和一个壁炉。壁炉里有之前留好的干柴和火种，桌上放着一个布包。她把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招了招手。莉安娜把板车推进驿站门口，停在壁炉旁边。两个人把安琳娜从车斗里抬出来，放在壁炉旁边一块铺了旧毯子的石台上。塞琳蹲下来生火。火苗从干柴缝隙里钻出来，慢慢把整个屋子烘暖了。
莉安娜站在安琳娜旁边，低头看着她。火光从壁炉里照过来，落在安琳娜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比白天柔和了一些。浅金色的头发铺在旧毯子上，睫毛在火光里投出一小片细密的阴影。她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比之前更深更稳了。莉安娜看了一会儿，转身把板车推到驿站外面靠墙放好。她走回来的时候在壁炉旁边坐下来，把剑袋靠在墙边，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她没有去管。
塞琳把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几块干粮、一小罐药膏、两瓶水。她把药膏递给莉安娜。“你左肩的伤需要处理。我来看着火。”
莉安娜接过药膏，把左肩的衣领往下拉了一点。伤口在火光里显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边缘已经开始结痂但中间还在渗血。她挖了一块药膏涂上去，动作很轻，但涂到中间的时候还是吸了一口气。塞琳没有看她，只是往壁炉里添了一根柴。
“她什么时候能醒？”莉安娜问。
“不知道。”塞琳说，“可能今晚。可能明天。也可能更久。系统关闭之后魔力回流到法阵里去了，她的身体需要时间重新适应没有魔力的状态。等她的身体把那些残留的魔力代谢掉之后就会醒。”
莉安娜把药膏涂完，把衣领拉回去。她往安琳娜那边看了一眼——还是安静地躺着，脸色比刚才又好了一点。她收回视线，把干粮掰成两块，递了一块给塞琳。两个人坐在壁炉旁边吃着干粮，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闷响。王都方向的暗紫色光柱已经缩到几乎看不见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深蓝色，几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
吃完干粮之后塞琳站起来。“我去外面看一下情况。你在里面守着。”她推门出去了。驿站里只剩两个人。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照得暖融融的。莉安娜坐在安琳娜旁边，背靠着石台。她看着壁炉里的火焰跳动，看了一会儿之后转过头看着旁边躺着的人。
安琳娜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风吹了一下。莉安娜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了一点。安琳娜的睫毛又动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在毯子下面微微蜷了一下。莉安娜伸手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只手还是凉的，但手指在碰到她的时候微微收了一下——一个极弱的、几乎是本能的动作。
“安琳娜。”莉安娜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安琳娜的眼皮动了一下。很慢。像是在水中往上浮。过了几息，她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火光映在她的虹膜里，把那双浅色的眼睛照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她的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终落在旁边那张脸上——深棕色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耳后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泛着浅白色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但莉安娜看清了那个口型。她在叫她的名字。
“别说话。”莉安娜说。她把水囊拿过来，往安琳娜嘴边凑了一点。水顺着她的嘴唇流进去，她咽了一下，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表示够了。她的视线没有从莉安娜脸上移开。躺着的角度只能看见上半部分——莉安娜低头看着她，火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她看了很久，然后嘴唇又动了。这一次有声音出来，很轻，像气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推我回来的？”
莉安娜低头看着她。“嗯。”
“你左肩……在流血。”
莉安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衣领遮着，但血渗出来了一小块，在火光里显出一个暗色的印子。“不碍事。”
安琳娜的视线移到那个血印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变深了一些。她又睡着了。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有一个极轻的弧度，像是梦里有什么让她安心的事。莉安娜看着那个弧度，把自己身上的外套拉下来盖在安琳娜身上。然后她坐在石台旁边的地上，背靠着石台边缘，把剑放在伸手能够到的位置。壁炉里的火在继续烧着。她坐在那里，听着旁边安琳娜平稳的呼吸声和外面塞琳走远的脚步声。她把头靠在石台边缘，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但她在休息。守着。
第六十五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