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之后的第二天早上,安琳娜比平时更早到了教室。
她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干净的信纸,开始写东西。这次她写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揉掉,没有重来。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写了三行字。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成三折,放在莉安娜的桌面上,用她的笔袋压住一角。然后她翻开自己的课本,开始等。
莉安娜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大约五分钟。她走进来的时候安琳娜正低着头假装看课本,余光看见那双深棕色的靴子在她桌边停了一拍。然后莉安娜拉开椅子坐下来,看见了桌上那张折好的信纸。安琳娜没有抬头。她盯着自己课本上的字,那些字在眼前跳来跳去,她一个都没看进去。
旁边传来信纸被展开的细微声响。安琳娜的耳朵尖开始升温。她听见莉安娜读完信之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信纸被重新折好,放进了笔袋夹层里。再然后,旁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嗤”——像是有人在忍笑。
安琳娜终于忍不住转过头。莉安娜正侧着头看她,嘴角那个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你笑什么?”安琳娜压低声音。
“你字写歪了。”莉安娜说,“最后一行跑到纸边上去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我写得快——”
“嗯。我知道。”莉安娜把笔袋放好,翻开课本,“放学后。天台。我会去的。”
安琳娜把脸埋回课本里。耳朵尖红了一整天没退下去。米拉从后排探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莉安娜,什么都没说,缩回去继续抄笔记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的时候,安琳娜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她等教室里的同学陆续走完了,才慢慢站起来。莉安娜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课桌之间的过道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安琳娜转身往教室门口走,莉安娜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上楼。三楼、四楼、顶楼。楼梯尽头那扇通往天台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安琳娜走到门前停了一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莉安娜。莉安娜站在楼梯的倒数第二级台阶上,看着她。灰蓝色的眼睛在傍晚的光线里很安静。她朝安琳娜点了一下头。
安琳娜推开门,走了出去。天台上风很大。傍晚的光从西边铺过来,把整个水泥地面照成灰白色,四周的矮墙只到腰部的高度。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校园的轮廓——教学楼、图书馆、训练场、远处的宿舍楼和更远处的城市尖顶。安琳娜走到天台中央,转过身。
莉安娜跟着走了出来。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天台上,中间隔了几步的距离。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起来了。莉安娜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看着安琳娜。
“信上写的那个,”莉安娜开口了,“你打算在这里说?”
安琳娜点了点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写了又揉、揉了又写的信。最后那一版,被她展平了折好带在身上。她把那张纸展开,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的三行字,又折好放回口袋里。她没有把纸递给莉安娜。
“那封信写了六天。”安琳娜说,“每一版都写了不同的东西。但最后这一版只有三行。我写完之后觉得其实不用纸也可以。”她顿了顿。风从天台边缘吹上来,把她的外套下摆掀起来一角。
“我第一行写的是‘我是安琳娜·维斯特。二十岁。曾经死过一次。’”她看着莉安娜的眼睛,“第二行写的是‘你的母亲。’第三行写的是‘但我现在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我是你母亲。’”
莉安娜看着她。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操场上隐约的哨声。
“那天在猎屋里你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说‘你说了算’。”安琳娜说,“现在我想改一下答案。”她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宽。“答案有两个。一个是母亲和女儿。另一个是别的。你想选哪个,我都接受。但我想让你知道——不管选哪个,我都在。”
莉安娜站在她面前。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但她没有去管。她看着安琳娜,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稳:“你刚才说‘别的’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安琳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的时候声音变了。每次你说到紧张的地方都会那样。”莉安娜说,“我听了快一个学期了。”
安琳娜张了张嘴。然后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她抬起头看着莉安娜。面前这个人——深棕色的短发在风里翻飞,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浮动,耳后那道旧疤被傍晚的光照成一道浅白色的线。她想起走廊上的那个对视,想起训练场上那只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想起樱花树下的告白,想起猎屋黑暗中靠在她肩膀上的额头。她把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开口了。
“那你选哪个?”她问。
莉安娜看着她。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们的影子吹得在天台地面上晃动。莉安娜往前走了一步。那一步走完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拳宽。她低下头看着安琳娜。然后她伸出手——那只左手,掌心的旧痕,指节的薄茧,虎口上那些细小的印记——悬在两个人之间。
“我选你。”莉安娜说。
安琳娜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母亲。也不是别的什么。”莉安娜说,“就是你。安琳娜。走廊上第一次看见的那个人。每天早上给我带三明治的人。在我面前咬舌头咬到出血的人。在旧猎屋里跟我说‘你说了算’的人。”她的手悬在那里,掌心朝上。“我选这个人。剩下的标签,我不在乎。”
安琳娜看着那只手。然后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两只手在天台的风里交握着,安琳娜低头看着它们——普通的、没有魔力的手。干燥、温热、稳定。她攥了攥那只手,抬起头。莉安娜正看着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浮动,但嘴角的弧度很稳。安琳娜站在她面前,被傍晚的光和天台的风一起照着,忽然觉得那个一直悬在两个人之间的问题——那个她想了很久、在信纸上写了六天都没写明白的问题——好像也没有那么复杂了。
她选了这个人。剩下的标签,她也不在乎。
“走吧。”安琳娜说,“食堂快关了。”
莉安娜看着她。嘴角那个弧度大了一点。“今天你帮我点。”
“你不是每次都帮我点吗。”
“今天换你。”
两个人转身往天台门口走。经过矮墙的时候安琳娜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整片校园。夕阳把所有的建筑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中庭那棵樱花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很安静,枝头的新芽被晚风轻轻吹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跟上了莉安娜的脚步。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手还握着,一直到楼梯拐角处才松开。松开的时候安琳娜的手指在莉安娜的掌心里多停了一拍才抽出来。莉安娜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往食堂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了。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残留着刚才交握的温度。她不知道明天开始该怎么定义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她也不急着想。此刻她走在路灯的光里,旁边那个人的脚步声在耳边响着,食堂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普通的手。刚才握过另一个人的手。挺好。
她加快了一步,走到莉安娜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并排拉长,肩膀挨着肩膀。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