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第一天，校园里空了大半。
安琳娜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了。宿舍楼里很安静，走廊上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几声鸟叫。她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身起来。今天要去东郊公墓。她答应过塞琳的。
洗漱换衣之后她出门。食堂还开着半边窗口，暑假留校的学生不多，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她买了两块面包和两罐牛奶，走到门口的时候莉安娜已经在那儿了。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衫，深棕色的短发被晨风吹得有些乱，右臂的布条已经拆了，左肩的伤也好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疤。
“早。”莉安娜接过面包咬了一口。
“早。塞琳说公墓在东郊，坐马车过去大概半个时辰。”
“走。街口有马车行。”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暑假第一天的校园安静得有些不真实，操场空着，中庭那棵樱花树在晨光里安静地立着，树叶比期末的时候密了很多。出了校门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赶早市的市民和往城外去的车马。两个人在街口找到了一辆去东郊的马车，跟车夫说好价钱，上了车。
马车穿过王都的南街，从南门出去。安琳娜坐在车厢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王都的街道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秩序，之前那些裂缝都被填平了，两侧的店铺都开着门，街上人来人往，看不出半个月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灾厄的样子。普通人对那些事情的记忆大概是模糊的，他们只知道那几天天有点暗、地有点晃，后来就恢复了。至于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片安静的坡地前面停下来。车夫指了指坡上那条石板小路：“公墓在上面。最里面那排。”
安琳娜和莉安娜下了车，沿着石板小路往上走。公墓不大，四周有一圈矮矮的石墙，墙根下种着一排矮柏。墓碑整齐地排列着，大部分都很新，灰白色的石碑在阳光下泛着安静的光。两个人穿过几排墓碑，走到最里面那排。那里立着一块不太起眼的石碑，比其他墓碑略矮一些，碑面上刻着一行字：艾莲娜·维尔。生卒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她的学生立。”
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了的花，大概是塞琳之前来过一次。安琳娜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带来的新花放在碑前。那是一束白色的雏菊，她在校门口的花摊上买的。她蹲在碑前，伸手把花摆正。指尖碰到碑面的时候，凉凉的，粗糙的石面被太阳晒得微温。
莉安娜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那块碑。
“塞琳说艾莲娜是她的导师。”安琳娜蹲在碑前说，“也是第一个发现我的人。我活着的时候她就在查我了。我死了之后，她把我的档案从研究所里转移出来，藏在图书馆地下室。她留了一行字给后来的人。”
“给谁的？”莉安娜问。
“给你。”安琳娜说，“那行字写的是‘莉安娜，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找塞琳。她知道全部。’”她顿了顿，“她一直想着你。虽然她没能等到你长大。”
莉安娜蹲下来，在安琳娜旁边。她看着那块碑，伸手把碑面上沾的几颗泥土轻轻擦掉。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完成的事。
“她后来怎么了？”莉安娜问。
“被研究所内部处理了。塞琳说查不到下落。”安琳娜说，“但她留下的东西帮了我们。那些笔记、那些标记、那些藏在各处的线索。她花了半辈子想把锚点系统拆掉。最后那一步是我们走的。”
两个人蹲在碑前，风从坡上吹下来，把白色雏菊的花瓣吹得轻轻晃动。安琳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莉安娜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并肩站在碑前，安静了一会儿。
“走吧。”安琳娜说，“塞琳应该在等我们。”
她们沿着石板小路往回走。走到坡底的时候安琳娜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公墓在坡上安静地立着，灰白色的墓碑在阳光下整齐地排列着，艾莲娜的那块碑在最里面，被矮柏和阳光围拢着。她把那个画面收好。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马车还在坡下等着。两个人上车之后车夫甩了一下鞭子，马车沿着原路往回走。安琳娜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远处的城市轮廓。莉安娜坐在她对面，腿伸过来碰着她的脚尖。安琳娜没有收回来。
“你刚才在碑前蹲了很久。”莉安娜说。
“嗯。在想一件事。”安琳娜说，“如果没有艾莲娜，我可能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认识你。她是第一个往那个方向走的人。我只是接着走完了后半程。”
莉安娜看着她。车厢里有些暗，只有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一道光落在安琳娜的侧脸上。“她替你留了一条路。”
“嗯。”
莉安娜把腿收回去，坐直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左手，掌心的旧痕，指节的薄茧。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回去之后，我打算去一趟养父那里。”
安琳娜看着她。
“回去跟他说清楚。”莉安娜说，“告诉他我知道了我亲生父母的事。也告诉他——不管知不知道那些事，他都是我养父。这个不会变。”
安琳娜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莉安娜看着她。安静了一拍。“好。”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街市，从街市变成熟悉的校园围墙。马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两个人下了车，站在校门口的石阶前面。校园里很安静，暑假的梧桐树在风里哗哗作响。
安琳娜站在台阶上看着莉安娜。那个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浅灰色的短袖衫被风吹起来一角，深棕色的短发边缘被光照得发亮。她看着安琳娜，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光在浮动。
“明天出发？”安琳娜问。
“嗯。养父的院子在城外南边。坐马车大概要一天。”
“那今晚去准备点路上吃的。”
“你准备三明治？”
“嗯。火腿芝士的。”
莉安娜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蛋液不会流出来？”
“绝对不会。”
两个人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午后的阳光从梧桐树冠间漏下来，在石板路面上洒满细碎的光斑。安琳娜走在莉安娜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着口袋里那张已经折了很多次的信纸。那张纸她还没有扔掉。也不会扔掉。但上面写的东西她已经不需要靠它来提醒了。明天要去看莉安娜的养父。后天要回学院。之后还有很长的时间，很多的事情。那些事情会一件一件地来。她走在午后的阳光里，旁边的人脚步声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普通的、没有魔力的手。刚才在碑前碰过石头，现在又握过另一个人的手。挺好。
第七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