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父家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的那根木桩还立在墙角，表面的剑痕比上次莉安娜描述的更深了。门廊上那张旧桌子还在老位置，桌面被风霜磨得发白，上面放着一只空茶杯。昨天他们到的时候，利卡·索恩就坐在那张桌子旁边等他们。他看见莉安娜从马车上跳下来，没有起身，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像她只不过是放学回来晚了一点。然后他看见了安琳娜。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安琳娜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把桌上那只空杯子拿起来，去厨房又倒了一杯茶放在对面，推过去。
那杯茶安琳娜喝完了。温的，有点苦。利卡没有问太多。莉安娜坐在他旁边，把那些事说了——从走廊上第一次见到安琳娜，到旧神庙里的独门魔法，到猎屋的黑暗里那句完整的坦白，到天台上那句“我选你”。利卡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偶尔点点头。莉安娜说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根木桩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安琳娜。他说了一句话：“她长得像她爸。但笑起来的时候像你。”
安琳娜的鼻子酸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站在门廊上，看着那个背有点驼的男人转身走回屋里，从柜子最上层翻出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放着一块旧布，叠得整整齐齐。白布上有一小块暗色的痕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那块布是十六年前的。上面那一小块褐色是她的血。安琳娜把那块布接过来，攥在手里。手指在布面上抚过那道痕迹，过了很久才把它叠好放回木匣里。利卡把木匣盖好，推到她面前：“你拿着。该还给你了。”
她拿着了。
第二天早上离开的时候，利卡站在院子门口送她们。他没说太多话，只是叮嘱莉安娜“训练别落下”，然后拍了拍安琳娜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像是对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安琳娜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木桩、旧桌、晨光里安静的屋檐。她把这些收好，然后上了马车。
回程的马车走了大半天。傍晚的时候到了学院。暑假的校园比平时安静很多，操场上没有人，走廊里只有偶尔值班的教职工走过。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林荫道，上楼。莉安娜的宿舍在走廊尽头，安琳娜的在拐角处。两个人先去了莉安娜的房间。
莉安娜的宿舍里东西不多，整理起来很快。床铺叠好，书本摞齐，剑袋靠在墙角。安琳娜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一件一件收拾。莉安娜把笔袋收进书包的时候，拉链没拉上，里面露出一叠浅色的纸条边缘。安琳娜看见了，没有说什么。莉安娜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门口。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安琳娜。“你的东西呢？”
“还有一些在房间。我去拿。”
安琳娜回了自己宿舍。她的房间比莉安娜的乱一些——桌面上还摊着那本魔法史插画集，抽屉里有一摞没来得及丢的废纸团。她把插画集收进书包的时候，那些夹在扉页里的纸条从书页间散出来，落在桌面上。大小眼的猫、烤软了的小剑、太阳花、两只交握的手。她一张一张捡起来，重新夹进书里。然后拉开抽屉，里面还有一堆东西：那块从利卡那里拿回来的旧布、艾莲娜笔记的抄本、塞琳给的地图、那个已经空了的药膏罐。她看了一圈，最后只把那本插画集和那块旧布收进了书包。剩下的留在了抽屉里。
两个人收拾完东西，拎着行李下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安琳娜停下来。夕阳正从校门的方向照过来，把整条林荫道铺成一条橘金色的路。她看着那条路。从这个门口出去，外面是王都的街道，是通往各个方向的路。她可以在任何地方停下来。也可以继续走。
“走吧。”莉安娜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行李。
安琳娜点了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走到街口的时候，安琳娜的手在身侧碰到了莉安娜的手背。那个触碰很短，像是无意的。但莉安娜的手指翻过来，把她的手握住了。安琳娜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她没有甩开。
“明天去哪？”安琳娜问。
“听你的。”
“好。”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马车从身边驶过，远处传来晚市的吆喝声和教堂的钟声。安琳娜走在人群里，手被握着，行李在另一只手里。她和所有走在街上的人一样。一个普通人，走在傍晚的街道上，旁边有另一个人。仅此而已。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两道影子并排拖着，被路灯拉得很长。肩膀挨着肩膀。手心还攥着温度。
她抬起头继续走。前面的路很长，看不到尽头。但她不急着赶路。就这么走着。一步一步。和旁边的人一起。
第七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