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临时营地建在训练区东南侧的高地上，用装甲板和隔能网圈出一整片黑色堡垒。营地四角架着晶核轨道炮，炮口朝外，像四只不眠的机械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晶核能量和某种高阶异族血液特有的酸腥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太阳穴发紧。
苏小萌跟在带路的士兵后面，穿过三道哨卡。
前两道她进时无事发生。但第三道哨卡的检测仪扫到她锁骨上的灰色印记时，发出了极其尖锐的鸣叫。哨卡两侧的士兵同时把枪抬起来，枪口没有指她，但目光里全是警惕和不解。
“灰色天赋？”其中一个年轻士兵转头看带路的人，像在看一个玩笑，“你带个灰废进军部营地？这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上头的命令。”带路士兵面无表情地晃了晃手里的电子令签。
“哪个上头？”
“林上校。”
两个士兵同时沉默了。
检测仪也不响了。那个年轻士兵重新打量苏小萌一眼，像要确认她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个S级战力亲自下令的东西。但他什么都没能看出来，只能把枪口放低，侧身让路。
苏小萌走进营地。
营地内部比她想象中更大。训练区那些学员和这个营地里的正式士兵比起来，就像野狗和狼群的区别。这里到处是蓝色、紫色天赋的战斗人员，偶尔有几个金色天赋的军官从装甲车旁经过，肩章在能源灯下亮得刺眼。十几米高的防御塔上有人影在来回巡逻，整座营地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战争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齿轮上高速运转。
“你的位置在C区。”带路士兵头也不回，“C区是随军人员安置区，没战斗编制。没有紧急通行令，不能进A区。”
苏小萌没说话，只是把“C区”和“A区”记在心里。她注意到，营地的区域划分很分明，越往里走防御越森严。最核心的地方应该就是A区，林清烟住的地方。
“你一个灰色天赋，能被林上校亲自安排进来，我也算是长见识了。”带路士兵在C区入口停下来，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很复杂，有好奇，有排斥，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警惕，像在看一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的哑弹。
“你的铺位在C-17号帐篷，自己去领物资。还有，别惹事。这里没人会像外面那样惯着灰色天赋。”他说完，转身就走了，显然不想跟苏小萌多待哪怕一分钟。
苏小萌站在C区门口，扫了一眼周围。
十几个低阶士兵和随军人员正在各自的帐篷前进进出出。她出现后，无数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转过来。灰色天赋在这里就像一个移动的警报器，所有人都不用检测仪，光凭她锁骨上那块灰白色的印记就能认出来。
“我没看错吧？灰色？”
“军部现在连这种货色都收了吗？”
“听说是林上校的令。”
“林上校？她凭什么……”
声音不大，但苏小萌听得一清二楚。0.8级的提升让她的听力比普通灰色天赋好了不少，那些压低嗓门的议论像细针一样扎进来，不疼，但密密麻麻。
她没理会。
领了物资，找到C-17帐篷。里面空着，四张折叠床，只有一张上放着一条叠得歪歪斜斜的军被。苏小萌选了最里面靠边的床位，把领来的基础物资扔在床脚。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了一下，一个短发少女探进头来。
“你就是那个灰废？”少女的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她的锁骨上，像在确认什么，“还真跟传闻一样，白头发，灰印记。”
苏小萌抬眼。
少女大约十四五岁，穿着低阶士兵的深蓝色制服，没有肩章。皮肤偏黑，眼睛很亮，像两粒被擦过的铜弹壳。她打量完苏小萌，忽然露出一个不知道该叫同情还是好奇的表情。
“我叫阿莱。蓝阶，战斗预备队。这帐篷现在住两个人，你小心点，别碰到我的晶核袋。”她说着，指了指靠门口那张床下塞着的灰色布袋，“碰了可是会出人命的。”
“我不需要碰这些东西。”苏小萌说。
苏小萌根本就不需要那些东西用来升级，因为他根本就升不了。
“那就好。”阿莱坐到自己床上，盘着腿，像只警惕的小兽，“我还是想不通，林上校为什么把你弄进来。你跟她什么关系啊？”
苏小萌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打开手里的物资包。里面有一条毛毯、两瓶基础营养液、一块低阶晶核碎片和一份营地通行手册。她拿起那块晶核碎片，感受到一种很淡的能量波动从指尖传来，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还没靠近就被她的灰色天赋弹开了。
果然。
她已经是0.8级，但晶核还是用不了。她的能量通路只对林清烟的龙力开放，其他一切常规能量照旧被排斥。这口井，只认一种水，那便是林清烟。
“喂，我跟你说话呢。”阿莱的声音带上了点不满。
“没什么关系。”苏小萌把晶核碎片放回包里，抬头，语气很平，“她让我进来，我就进来了。”
“你这话跟没答一样。”
“那就当没答。”
阿莱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一声，露出两颗小虎牙。
“行，你这灰废胆子挺大。我有点喜欢你了。”她跳下床，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块压缩肉干丢给苏小萌，“吃吧，瘦得跟块板子似的。林上校看上你什么我虽然不知道，但你要是死在我帐篷里，我可是嫌晦气的。”
苏小萌接住肉干，愣了一下，慢慢咬了一口。咸的，带点异兽肉特有的膻味，但比她这几天翻出来的垃圾好吃太多了。
“谢了。”
阿莱摆摆手，躺回床上。
苏小萌慢慢吃着那块肉干，脑子里开始高速运转。她进了军部营地，接下来会遇到更高层次的人。林清烟的圈子，军部的派系，还有其他天才。这些人不会像训练区的低阶学员那样容易被吓住，他们会用更隐蔽、更致命的方式来试探她。而她的灰色天赋身份，在这里就像一个没有壳的鸡蛋。
她没有太多时间苟活。
必须找机会进行下一次模拟。
但林清烟在哪儿？她会主动过来吗？还是像之前那样，只在暗处远远看着？
苏小萌嚼完最后一口肉干，把毛毯铺开，躺下去。帐篷顶被能源灯映得发白，外面的脚步和低语声像潮水一样起落。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下一次博弈。
第一次跳楼，第二次蹭下巴，第三次深夜撞塔，第四次在火场里主动亲吻上去。每一次都是把林清烟的理智往悬崖边上逼。可林清烟也在适应，她对苏小萌的“免疫力”在增强。
下一次，她得换一种方式。
不是逼林清烟失控，而是让林清烟自己忍不住。
苏小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毯子里，闻着上面消毒水和尘灰的气味。她模模糊糊地想，林清烟“包养”她的理由，不只是观察。那女人看着冷，可龙系的血脉让她对“占有”这件事有天然的偏执。她认定苏小萌身体里有她的东西，就不会再放她走。
那最好。
占有欲是一把双向的锁。
苏小萌在睡着之前，脑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句话。
“林清烟，我会让你自己来找我。”
她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模拟，没有异族，没有血。只有一条黑龙盘踞在灰色的荒原上，鳞片大得像盾牌，呼吸时带起漫天火星。她站在黑龙面前，渺小得像一粒灰。黑龙低头看她，竖瞳里映出她自己的倒影。
然后黑龙说：“你偷了我最烫的一片鳞。”
苏小萌醒过来时，天才刚蒙蒙亮。
帐篷外有脚步声靠近。阿莱还在睡，呼吸平稳。苏小萌坐起来，浑身都是汗，锁骨上的纹路在晨光里透出暗红色的微光，像谁在她皮肤下埋了一串细小的灯。
苏小萌盯着那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笑起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最烫的一片鳞，我会自己来拿。”
苏小萌掀开帘子，晨光兜头浇下来。
营地已经活了。
而她站在晨光里，像一滴落在黑色铁板上的白蜡，缓慢地、固执地往最烫的地方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