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迈出了第一步。
荒原上的风从北面刮过来,像刀子一样贴着地面削过去。没有路,干裂的土块在脚下碎成粉末,发出细微的、几乎被风声吞掉的响动。
他走得很慢。
不是不想快,而是身体不太听话。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肩会不自觉地往后扯一下,像有另一套发力习惯正在和他争夺控制权。走了十几步之后,他渐渐找到了一点节奏——剑士的记忆在帮他调整重心,每一步都稳稳地落在最适合发力的位置。
这是哈洛奇·格雷拉特的身体记忆。
他意识到了这件事,但没有停下来。
天光已经彻底大亮了。荒原尽头浮出一层灰蓝色的轮廓,像是山,又像是云。没有路标,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位的东西。可他的身体知道该往哪走。
准确地说,是脚知道。
哈洛奇的家在帝国东部边境,离这里至少隔着两片领地和一条山脉。按理说,他不该认识这条路。
可他的腿就是知道。
“往东。”他低声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裂、沙哑,像一把被搁置太久的剑从鞘里抽出来。他愣了愣,因为那确实是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却陌生得很。
他继续走。
太阳从身后升起来,把影子推在前面,很长,很瘦,像第五个人的轮廓。
大约走了半刻钟后,他闻到了烟。
很淡,混在风里,稍不注意就会错过。可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反应,脚步一顿,膝盖微曲,重心前移,右手虚握在腰侧——那里本该有一把剑。
“剑……没了。”他喃喃。
他扫视四周。荒原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零星的几丛枯草,贴着地面微微摇晃。
但烟味是真实的。
不止烟味。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左眼突然跳了一下。视线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一只受惊的蜥蜴。他没有追,只是偏了偏头。
在右前方大约两百步的地方,有一道浅沟。沟底有烟,细细的一缕,几乎看不见。
他犹豫了不到三秒。
然后迈步走了过去。
脚步依然很轻,轻得几乎和风融为一体。他低着头,看见自己的赤脚踩在粗糙的土块上,脚底却一点都感觉不到疼。倒是有一种隐隐的灼热从脚心往上蹿,像踩在一块被太阳烤了很久的石头上。
这具身体很强。比他想的还要强。
“小子,站住。”
一个声音从沟里传出来。
紧接着,一截铁矛从沟沿后面探了出来,矛尖冲着他,在晨光里亮得发白。
他站住了。
不是害怕,而是他的右腿自己停下来的。膝盖已经弯到了最适合侧闪的角度,脚掌向外转了三十度,随时可以蹬地。这是阿诺德的战斗准备。
不对,是哈洛奇的。
他皱起眉,没动。
“你是什么人?”沟里的人探出半张脸,灰头土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看上去像在这里蹲了很久,“从哪来的?”
他没有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
沟里的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从他的脸扫到他的胸口,再到他的赤脚。那人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你……从西边来的?”
西边。
结界的西边。
那是一片死地。至少所有人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还是没说话。
“别装哑巴。”那人的矛尖又往前递了一寸,“西边除了一帮该死的老鼠,什么都没有。你是从哪冒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
三个名字同时涌到舌尖,撞在一起,化成一声低低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我……不知道。”
沟里的人愣了一下。
“不知道?”那人冷笑了一声,把矛尖稍微往下压了压,“行,不知道就不知道。但你想往前走,只能绕路。这片地界现在不欢迎任何人。”
“为什么?”他听见自己问。
这声“为什么”出口的瞬间,他的脑子里突然多了点东西。
烟。火。帐篷的焦味。女人抱着孩子蹲在沟里哭。一个穿皮甲的男人用矛支撑着身体,挡在所有人前面。
那是绿的记忆。
是斯佩特。
“因为前面有魔物。”沟里的人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很多。”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
手腕处,一道极细的红色纹路正从皮肤下浮出来,很淡,像血管一样蔓延到掌心。
那是“神的魔核”在响应。
他攥了攥拳头。
“带我去。”他说。
沟里人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他。
“你说什么?”
“带我去魔物那里。”
这一次,四个声音在喉咙里同时响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同一句话。
“我饿了。”
————
魔物。
魔王带来的附属生物。并非每个魔王都会带来,但一旦出现,就意味着一片区域的生命将被洗刷。
它们大多是魔王力量的衍生,数量极多,其中偶尔会诞生格外强大的个体。这类情况在第二类魔王——占地为王型魔王——中最常见。
好在它们大多只会在魔王领地的范围内活动。
当然,也有例外。
1-10-3-39。
39号魔王。
勇者们把它称为“蝇王”。
这是有记录以来,第一只能够自由行动、并且会在移动途中产下附属魔物的魔王。
它的飞行速度极快,轨迹不定,今天在南方沼泽,明天就可能横跨整片平原。而它产下的卵,会散落在沿途经过的每一寸土地上,短则数日,长则数月,然后破壳,孵化,再四散着爬进荒野、村庄和地窟。
当年蝇王最终被讨伐。
但那些卵早已散落在世界各处。魔王死了,附属魔物却没有死。它们一代代繁衍、变异,至今仍像瘟疫一样活跃在各种无人区。
“蝇王”之后,此类魔王层出不穷。
甚至出现了能够将本土魔兽、乃至人类感染转化为魔物的个体。
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
神的魔核,四色勇者之蓝,法师林海的“外挂”。
它能提供源源不断的魔力,并且能通过吞食魔物来进化。
但林海来自一个和平的世界。他在原本的世界里,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连架都没打过几场。被拉到这个残酷的世界后,能拿起法杖站到队伍后排,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让他生吃魔物?他宁愿饿死。
所以神的魔核跟着林海的时候,从未真正发挥过全部力量。
可现在的这位“勇者”,不一样。
他什么都吃得下。
不,该说,必须吃。
在结界内击杀魔王之后,那具庞大的尸体成了唯一的食物来源。没有别的补给,结界也没有消失。他试过靠近那些尸体,勇者们的,辅导法师的。可每一次走到能看清的距离,胃里就开始疯狂翻涌,呕吐感从喉咙直冲到后脑,像身体里有一万个声音在喊“不要”。
那种恶心,比饿更难受。
他最终没有碰。
于是结界里的魔王血肉,就成了他唯一的食物。
而此刻,站在这片荒原上,左腕的纹路亮起,那种熟悉的饥渴又涌上来了。
他看向哨兵,眼神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
“带我去。”他重复了一遍,“带我去魔物那里。”
哨兵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带我去。”
沟里的哨兵没有动。他握着铁矛的手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赤脚站立的男人。荒原的晨光从那人背后打过来,把影子投在他身上,像一道细长的裂缝。
“你到底是什么人?”哨兵又问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里已经没有先前那么足的底气了。
他注意到了一件很不对劲的事。那个男人的眼睛,左眼和右眼,在刚刚那一瞬间,颜色不一样。左眼黑得像墨,右眼却带着一点极淡的蓝。可现在再看,又好像只是光线的缘故。
“我饿了。”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