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界外,白光尽头
白光消失的地方,离前哨站很远。
远到四个前哨站的人哪怕把搜索范围再扩大十倍,也找不到任何痕迹。
那是一片荒原,土层干裂,寸草不生。天还没亮,风从北面刮来,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木混合的气味。
他在白光熄灭后的第三秒,踩上了这片土地。
赤脚。
脚掌压在干裂的土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站住了。
在他的印象中,土地应该是湿黏的,柔软的。就像他诞生的那一瞬间,感受到的一样。
可是那真的是他的印象吗?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像一尾鱼从混沌的水面下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他记不太清。
不,他什么都记得。
四种颜色的光。碎裂的盾。半截剑。法杖顶端最后一点微弱的蓝芒。黄在最前面,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被暗红色的雾吞掉。
不,那不是我。
他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掌心。
一道伤疤从掌心一直延伸到小臂。是第一次和魔王交手时留下的。
为什么我会知道这些?
因为那就是我的手。
不对。
我应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
又或者,是某个领地里的小裁缝。
记忆像电影的胶带一样,一层一层,把他缠死。
……
胶带,是什么?
脑子一片混乱。
只有一件事异常清晰,像一根钉子钉在脑海里。
有人在等他。
父母还在等他回家。
是啊,自己在原本的世界死于战乱,却在这个世界重新拥有了父母。那两个连魔王的名字都说不利索的老人,会在每个黄昏站在门口张望。
可现在的自己,这副样子,他们还认得吗?
不对。
我不是他们的孩子。
我得赶紧回学校,今天的课……
他猛地按住额头,指甲陷进皮肉里。
可掌心那道疤,又在提醒他另一件事。
——讨伐魔王的使命。
剑士的记忆在身体深处这样告诉他。
不对。
已经没有了。魔王已经死了。137号已经死了。全都结束了。
那现在该做什么?
回家。
对,回家。父母还在等。不管自己是谁,先回到那个有人在等的家再说。
可“回家”这个词刚从脑海中浮起,三个名字就同时撞了上来——
哈洛奇·格雷拉特。
林海。
斯佩特。
每一个都像是自己的名字,又每一个都带着完全不同的声音和温度。它们相互碰撞,碎成一片回响,谁也没有胜出。
算了。
他放下按在额头上的手。
不管是谁都好,现在最重要的是动起来。不能待在这里,不能在这片荒原上站到天亮。
他迈出了第一步。
———
“谁讨伐了魔王?”
远在帝国王宫,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头顶。
信送到王宫时,是深夜。送信官浑身是汗,跪在大殿外,手抖得差点抓不住信筒。王宫连夜召开了最高会议,魔法塔的留守贤者被紧急召入宫中。
“结界收缩了。”送信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真实的亢奋,“137号,确认讨伐。”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笑了,有人哭了出来,有人当场跌坐在地上。那是压抑了三年、甚至几十年之久的情绪,像决堤一样涌出来。
但魔法塔的人没有笑。
“四色勇者的遗体呢?”为首的老贤者问。
送信官低下头:“找到了。四名勇者……全部阵亡。”
笑声停了。
“那,是谁杀的?”
“不知道。”送信官的声音低下去,“现场没有发现任何幸存的讨伐者。没有第五个人进入结界的痕迹。搜索还在继续,但到目前为止,没有找到任何符合‘讨伐者’身份的活人或尸体。”
老贤者的脸色变了。
他转头看向王座上的年轻皇帝。
“陛下。”他说,“结界收缩是不可逆的。137号确实死了。但讨伐它的,不是我们的人。”
皇帝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那意味着什么?”
老贤者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那是几百年来从未发生过的现象。
“我们要找一个人。”老贤者终于开口,“一个从结界里走出去的人。”
皇帝皱眉:“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什么身份?”
“不知道。”
“那他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贤者转过身,望向大殿之外。夜风灌进来,把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陛下。”他说,“我们连他是男是女、是不是人类,都无法确定。”
“不过,说来也怪。”角落里,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忽然开口了。
他靠在大殿最不起眼的那根石柱旁,从头到尾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句议论,直到此刻才抬起头。
“四名勇者的遗骸,都缺失了关键的部位。”他说,“魔眼、神腿、大力神之臂,还有神的魔核,以及其他的一些部位。这些部件如果拼在一起,刚好能凑出一个人。”
大殿里的空气,又凝固了。
“尤里。”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几分玩笑般的慵懒,“注意你的发言。说出这样的话,小心被有些人盯上。贤者候选人的位置,可还是很诱人的哦。”
尤里没有回应。
他只是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没人比他更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卡尔乔。
本次“四色勇者”讨伐队的辅导法师,当今公认的最强辅佐者,人送称号“勇者之下第一人”。
在成为辅导法师之前,卡尔乔是魔法塔最耀眼的天才,曾是贤者之位最热门的人选。和尤里师出同门,同一位老师,同一间书库,甚至同一套笔记。
可后来,他变了。
他开始沉迷于一种被明令禁止的研究。
记忆。
时间。
以及尸体。
那些被魔法塔视为禁忌的领域,卡尔乔像着了魔一样一头扎了进去。他相信,只要将这些术式推到极致,就能制造出超越人类极限的“容器”。
他被吊销了贤者候选资格。
不,准确来说,是被剥夺了一切资格。
从那以后,卡尔乔从魔法塔的神坛上消失,成了一个只能跟在勇者身后做“辅助”的边缘人物。
可尤里知道,卡尔乔从没有变过。
他只是走得太快,走到了所有人的前面。
异世界魔法体系,由历代异界勇者带来的、来自彼方的魔法思路所催生的新学派。卡尔乔是这一派系最狂热的追随者,而如今,这条路径被魔法塔以语焉不详的理由明令禁止。
尤里崇拜过他。
不,与其说是崇拜,不如说是羡慕。
羡慕卡尔乔的胆量。那种敢把整个世界甩在身后、独自走进禁区的胆量。
“卡尔乔。”尤里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封信上,一个字都没提他。
可那具“腐烂的辅导法师”尸体上刻满的术式纹路,已经在搜索队的报告中,像火一样烙进了尤里的视线。
“你到底……造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