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行的路,越走越绿。
身后那片干裂的荒原感在一步步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矮草与低矮灌木,偶尔能看见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地立在小丘上,像被风吹弯了腰的老人。
他走了一整夜。
砦兽核心在胃里消化得极慢,像一块温热的炭,不断向四肢百骸输送着沉甸甸的力量。脚底的灼热感还在,但已与饥饿时不同——那种热度变得温吞,像踩在晒了一整天的河滩上。
天快亮时,他闻到了烟。
不是炊烟。
是燃烧的气息。木头、干草,还有别的什么东西混杂在一起,带着一股让人喉咙发紧的焦臭味。
他放慢了脚步。
前方出现一座镇子。比他之前路过的村庄大得多,镇口有石砌矮墙,还有座瞭望木塔。可那塔已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梁斜斜插在瓦砾堆中。镇子里有喊声、哭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打斗还在继续。
三辆马车翻在镇口,车身涂着帝国军部的灰蓝色,轮子散了架。几匹军马倒在路旁,其中一匹还在抽搐。地上散落着折断的长矛与盾牌,还有几具蜷缩不动的身影,穿着帝国卫兵的制式皮甲。
镇子深处,火光在晨雾中明灭不定。
“第九连的人已经撤了!快跑——!”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尖利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紧接着,几个人影从镇口跌跌撞撞跑出来。他们穿着帝国卫兵的装束,甲片歪斜,满脸是血,其中一个半边脸都被熏黑了。他们跑得狼狈至极,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赶着。
然后,那东西就从浓烟中走了出来。
灰袍。
巨大的灰袍之下,是密密麻麻的手与眼。
“我我……鱼感到了……我主的出出……世,祂走……走出了那无上的福地,我主姜会……会……会将福音撒播在这片大地上。”
那声音像呢喃,又像梦呓,以一种无法抵挡的方式钻进在场所有人的脑子。不经过耳朵,像是直接贴在了颅骨内壁,仿佛无数细小的虫子在攀爬。
“你他妈说什么鬼话?”
浓烟侧边突然冲出一个全副武装的盔甲战士。他提刀便朝那怪物砍去。
“迷途的羔羊……还不快快把自字……己献给无上的主!”
刀锋砍在一块无形的屏障上,卡在一处,纹丝不动。
“该死!这是什么东西?”
战士眼角的余光里,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下一秒,他整个人连同那把刀一起向后跌去,重重摔在地上。
等他再抬头时,那名灰袍怪物已经不见了。
空中只剩下飞舞的碎布。
其组成的血肉像熟透的番茄砸落在地一般,炸得到处都是。
他缓缓移动视线。
然后,站在他面前的那个男人,轻轻打了个响指。
散落的血肉“轰”地燃起大火。灼热气浪扑面而来,逼得他下意识抬手挡脸。
透过指缝,他看清了那个男人。
赤脚,浑身血污,衣服破得像刚从战场最深处爬出来的。
“勇者大人!?”
作为25区的防卫队成员,他曾远远见过勇者的模样。
可面前这位,像是把好几位勇者的特征揉碎了拼在一起……大乱炖版本。
那人还在走。
从镇口到镇子中央不过几百步,他赤脚踩在焦黑的地面上,速度不快,却像一列已开出去的火车,没有人敢拦,也没有人敢跟得太近。
那个25区的防卫队战士挣扎着爬起来,捡回自己的刀。刀口还残留着砍在屏障上的反震痕迹,虎口阵阵发麻。他快走几步,远远跟在那男人身后,既不敢靠近,又不愿让他就这么从眼前消失。
“勇者大人!请等一下!”
“哦,对了。”
男人像想起了什么,又轻轻打了个响指。
天上开始下雨。
很细的雨,只落在这座镇子上空。雨水打在焦黑的断墙上,打在还在冒烟的木梁上,打在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伤者身上。伤口不再渗血,断裂的骨肉发出轻微的“咯”声,像被某种力量托着,慢慢对回原处。
防卫队战士呆呆地仰起脸,任雨水打在额头上,滑进嘴里。他身上那些细碎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收口。
“勇者大人!”
“我不是勇者。”
和战士滚烫的声音相反,男人的语气冷得像在给一块石头回话。
“处理这里是你该干的事吧?你还有活儿要做,别缠着我。”
说完,他迈步往东走。脚上那截用麻绳缠紧的旧鞋在焦黑地面上踩出一个个湿印。
就在这时,一团大雾呼啸着卷来。
浓重、腥冷,仿佛从地底反涌上来的潮气,刹那吞没了整条街。雾里传来一阵笑声。
尖的、细的,像用指甲刮铜镜。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远近。
“我主的……仇敌啊……你可知道……你杀的是谁……”
男人停下了脚步。
“你主子我都杀了,你算哪来的鸟东西?”
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与之前判若两人。体内的数个存在同时暴怒,那愤怒像四股不同颜色的火焰扭在一起,将他的理智烧得发白。
那双蓝色眼眸猛地亮起,如迷雾中骤然点亮的灯塔,穿透了层层灰雾。
“找到你了。”
他抬起手。
以自身为中心,飓风轰然展开。狂风如刃,顷刻将浓雾撕得粉碎。断墙上的灰、地面的碎木,甚至那些刚落下的雨水,全被卷向四周,像一朵透明的花在镇子中央炸开。
雾散了。
但他还蹲在原地。
双腿微曲,膝盖压到最低。小腿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皮肤下开始闪现一道道细碎的光纹。那些光芒从骨骼深处透出来,沿着肌肉纹理流动,最后汇聚在脚掌与地面之间。
神腿。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数十里,锁死了远处某座山的山腹。
“躲那儿?”
下一秒,他弹射了出去。
地面在身后寸寸龟裂,整座镇子像被猛踹了一脚。空气被撕出一道尖啸,他的身影在半空中划成一条笔直的黑线,重重砸进了镇外那座山的山腰。
轰隆隆——
整座山都在颤抖。
碎石如瀑布般从半山腰滚滚而落,烟尘冲天而起,把初升的太阳都遮暗了一瞬。
石洞内,那些已不怎么像人、却还残留着些许人形的魔王教教徒瞪大了双眼。
他们甚至来不及攻击,便被数道拳风撕扯成了碎片。
“没有用的,我已与这片土地合为一体了!”
其中那位最不成人形的教徒缓缓恢复着,用调戏的眼神看着这位不速之客。
而此时男人的魔眼功率全开。
“哦。”
他猛地一跃,飞至空中。
随后双手握拳向右一拧——
经由严密计算,他精准地按照寄生范围将整座大山连根拔起。双臂发力,将山体硬生生捏成一个球状物。紧接着火魔法与冰魔法交替施展,冰火反复淬炼。
不知轮转了多少次冰火两重天,寄身其中的教徒终于彻底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