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推开公主宿舍餐厅的雕花木门，跨过门槛，走向长条餐桌。
本以为是和侍女安娜贝尔吃顿简单的单人早餐。
餐桌旁却坐着两个完全陌生的贵族学生。
旁边还站着一名穿平民粗布制服的短发少女。
短发少女手里端个硕大的水晶水壶。
“立刻把身体交给我！”塞琳娜的声音在脑海中炸响，“五句话之内，你绝对会把所有人得罪光！”
林澄抬起左手，按住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不换。
交出控制权等于交出主动权。
林澄放下左手，拉开主位的高背木椅，一屁股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纯银刀叉。
餐盘里摆着煎蛋跟烤香肠还有几片切好的硬面包。
左侧的男学生起身，右手抚胸，微微弯腰鞠躬。
这男学生穿着深黑色的学院制服，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王冠徽章。
“艾琳娜殿下，罗德里克代表王冠社欢迎您重返学院。”罗德里克直起身，重新坐回椅子，顺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王冠社。
听名字就是个麻烦的学生组织。
林澄用银叉戳起一块烤香肠，直接塞进嘴里，用力咀嚼了两下。
味道太咸。
右侧的女学生展开一把蕾丝折扇，轻轻摇晃了两下，随即把折扇收拢，放在餐盘旁边。
女学生留着深紫色的长卷发，制服领口系着繁复的丝带。
“艾琳娜，一个假期没见，你的发型怎么变得这么随意了？”维蕾塔双手交叠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连说话的习惯都变了，这可完全不符合你平时的标准。”
“早上时间紧，随便弄的。”林澄咽下香肠，放下银叉，拿起餐巾擦擦嘴。
“你平时说话可不会这么简短，更不会用‘随便’这种词。”维蕾拉微微偏过头，目光在林澄散落的金发上打转。
“人总是会变的。”林澄把餐巾扔回桌面，双手交叉放在身前。
“简直是灾难！”塞琳娜在脑子里疯狂咆哮，“维蕾塔是我以前的朋友！你这种敷衍的回答连贫民窟的醉汉都骗不过！赶紧让我出来救场！”
林澄无视脑海里的噪音。
朋友？
这种充满试探跟优越感的语气，根本不像朋友。
更像在确认原主的虚弱程度。
罗德里克拿起餐刀，切开盘子里的煎蛋，叉起一小块送入嘴里，慢慢咀嚼。
“殿下这次回校，似乎带了一些新的想法。”罗德里克咽下食物，放下刀叉，双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王冠社随时准备协助殿下处理学院的各项事务。”
协助。
这词在大部分时候等同于掌控。
林澄松开交叉的双手，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王冠社现在掌握着学院多少预算？”林澄直截了当抛出问题。
罗德里克的手指猛地收紧。
维蕾塔重新拿起折扇的手停在半空。
“你疯了吗！哪有直接问别人底牌的！”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飙到最高音量，震得林澄耳膜生疼，“这是贵族交涉！要绕圈子！要暗示！你要毁了我的名声吗！”
林澄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视线直逼前方的男学生。
“具体数字，多少？”
罗德里克迅速恢复常态，松开紧握的双手，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殿下真会开玩笑，王冠社只是一个学生组织，负责协助管理部分课外活动，并不直接掌握学院的核心预算。”罗德里克语气平稳，挑不出任何毛病。
滴水不漏的官话。
也就是说，这帮人手里绝对捏着一大笔钱。
旁边的短发平民少女端着水晶水壶，小心翼翼走上前，停在林澄身侧。
“殿、殿下，您的饮用水。”米蕾娜结结巴巴，双手捧着水壶，缓缓倾斜。
清水注入高脚玻璃杯中。
水花在杯底溅起。
米蕾娜的手腕突然剧烈抖动一下。
水壶壶嘴重重磕在玻璃杯边缘。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餐厅里回荡。
玻璃杯瞬间倾覆。
大半杯清水直接泼洒在洁白的桌布上。
水渍迅速朝着四周蔓延。
米蕾娜吓得连连后退，双手死死抱住水壶，脑袋几乎埋进胸口。
“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米蕾娜的声音带着哭腔，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维蕾塔立刻展开折扇，挡在鼻子前方，眉头紧皱。
“平民学生就是这么笨手笨脚。”维蕾塔摇了摇折扇，语气满是嫌弃，“殿下，早该把这些不懂规矩的人赶出王室的服务范围，他们根本不配站在您的餐桌旁。”
林澄没理会维蕾塔的挑拨，也没呵斥闯祸的侍女。
右手伸出，捏住倒下的玻璃杯底座，将其重新扶正。
杯底还残留着一小口水。
水面上漂浮着几粒微小的黑色颗粒。
林澄拿起桌上的银制汤匙，探入杯底，将黑色颗粒舀起，直接凑近鼻尖闻了闻。
一股刺鼻的魔力烧焦味直冲脑门。
这不是普通的灰尘。
“别闻了！你这粗鲁的举动简直在丢尽王室的脸！”塞琳娜在脑海中忍无可忍。
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拉扯感。
塞琳娜强行发动了身体控制权争夺。
林澄的右手瞬间僵硬。
手指不受控制的松开。
银制汤匙掉落在餐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嘴巴猛地张开。
“这杯水没有任何问题。”塞琳娜的声音从喉咙里传出，字正腔圆，带着浓厚的贵族腔调，下巴也不自觉高高扬起。
“你在干什么！这水明明是脏的！”林澄在心里大喊，拼命调动精神力夺回声带控制权。
“王室的体面不能丢！当众检查水杯是在羞辱主人！更何况罗德里克在这里！”塞琳娜的声音同样在脑海中强硬回击。
声带重新受控。
“这水绝对不能喝！”林澄迅速抢过话头，补上后半句。
一句话，两种完全不同的语调。
前半句优雅高贵。
后半句急促生硬。
整个餐厅瞬间安静。
罗德里克刚端起自己的水杯，听到这句话，动作猛地停顿。
维蕾塔的折扇停止摇晃，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第五公主。
米蕾娜依旧抱着水壶站在角落，浑身发抖，完全不敢抬头。
林澄的左手猛地拍在桌面上。
右手却悄悄端起残留着黑色颗粒的水杯，准备将其放回原位。
左手迅速伸出，一把抓住右手手腕，用力往下压。
右手拼命往上抬。
玻璃杯在半空停住，杯里的水剧烈晃动。
“别动！”林澄在心里吼道。
“你先把杯子放下！”塞琳娜毫不示弱。
双手在半空僵持了足足五秒。
林澄猛地咬紧牙关，集中全部精神，强行切断右手与塞琳娜的连接。
右手终于松弛下来。
林澄顺势把玻璃杯重重砸在桌面上。
玻璃杯底座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残存的水花溅落在桌布上。
罗德里克缓缓放下手中的水杯，视线在林澄的左右手上扫过，随即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殿下似乎对学院的供水系统有些疑虑。”罗德里克双手交叉，重新放在桌面上，“正好，今晚的返校舞会上，学院管理层跟各社会长都会出席。”
罗德里克停顿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殿下愿意，我们可以在舞会上公开讨论学院供水的问题，借此机会，也能让大家听听殿下的高见。”
这是试探。
明目张胆的试探。
罗德里克根本不在乎水干不干净，他只想知道这个突然性情大变的公主到底准备干什么，是不是要借机抢夺王冠社的后勤管理权。
林澄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
“好啊，那就舞会上见。”林澄一口答应。
“你疯了吗！你连贵族舞步都不会！”塞琳娜在脑子里再次尖叫起来。
林澄直接起身，没理会桌上的剩余食物，转身大步走向餐厅大门。
安娜贝尔赶紧跟上前，替公主拉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门外停着一辆印有王室徽章的黑色马车。
车夫拉开马车门。
林澄提着裙摆，踩着踏板，钻进车厢，在一侧的软垫座椅上坐下。
安娜贝尔跟着上车，坐在对面的位置。
车门关闭。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规律的隆隆声。
车厢内的空间并不宽敞。
塞琳娜的灵魂突然从林澄体内弹了出来，化作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直接站在车厢中央。
半透明的裙摆穿过安娜贝尔的膝盖。
安娜贝尔毫无察觉，只是安静看着窗外。
“你把一顿普通的贵族早餐变成了一场针对王冠社的调查会！”塞琳娜指着林澄的鼻子，半透明的手指几乎戳到林澄的额头，“你知不知道罗德里克在学院里有多少资源？你直接问预算，他绝对会把你当成政敌来对付！”
林澄靠在软垫上，看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半透明少女。
“那杯水里有魔力残留物，而且是劣质晶石燃烧后的那种焦糊味。”林澄在心里平静的回答，完全不理会对方的暴躁，“喝下去绝对会出问题。”
“那就私下处理！找人去查！而不是当面掀桌子！”塞琳娜双手叉腰，气得在狭窄的车厢里来回飘动，半透明的脑袋不时穿过车顶。
“私下查太慢。”林澄摇摇头，目光转向车窗外飞退的学院建筑，“既然他们主动凑上来，直接摊牌效率最高。”
塞琳娜飘回林澄面前，双手按在膝盖上，弯下腰。
“你根本不懂贵族的规矩！你刚才那前后矛盾的话，维蕾塔肯定看出来！她是最熟悉我以前习惯的人！”
林澄转过头，直视塞琳娜半透明的眼睛。
“你还没发现最重要的问题吗？”林澄在心里缓缓说道。
“什么问题？”塞琳娜愣了一下，停止了飘动。
“罗德里克从头到尾，一口水都没有喝。”林澄指了指车厢的方向，仿佛罗德里克还坐在那里，“他切了香肠，吃了煎蛋，但他的手根本没有碰过水杯，哪怕那杯水就放在他的手边。”
塞琳娜半透明的嘴唇微微张开。
“米蕾娜打翻水杯的时候，罗德里克连看都没看一眼，就像是早就知道水壶里倒出来的是什么东西。”林澄继续分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提前知道水源有问题。”
塞琳娜站直身体，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如果他知道水源有问题，为什么还要在餐厅等我们？”塞琳娜在心里反问。
“为了观察。”林澄给出答案，“他想看看你会喝下去，还是会发现问题。如果你没发现，那王冠社以后就不会把你当回事。如果你发现了，他就能顺势引出舞会上的讨论，把问题推到台面上。”
马车突然颠簸一下。
林澄的身体往旁边倾斜。
塞琳娜的灵魂却稳稳停在半空中，完全不受物理惯性的影响。
“那个叫米蕾娜的侍女也不对劲。”林澄稳住身体，继续在脑海中沟通，“她倒水的时候手抖得太厉害。就算平民见到贵族会紧张，也不至于把半杯水直接泼在桌子上。”
“平民就是这么没用。”塞琳娜冷哼一声，飘到林澄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不，她是故意的。”林澄摇摇头，“她肯定在水房兼职，掌握了水源异常的第一手情况。她知道水不能喝，又不敢直接提醒，所以只能故意打翻杯子。”
塞琳娜沉默。
半透明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弄着裙摆。
“如果水源真的有问题，那整个学院的饮水系统都处于危险之中。”塞琳娜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破天荒的变得严肃。
“所以我们必须查清楚。”林澄靠在窗框上，“舞会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你连开场舞都不会跳！你怎么在舞会上应对罗德里克的发难？”塞琳娜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澄。
林澄摊开双手，摆出一个无奈的姿势。
“所以我才需要你。”林澄在心里说道，“舞会交给你，调查交给我。”
塞琳娜扬起下巴，半透明的脸上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
“这可是你求我的。”塞琳娜整理了一下衣领，“等会儿到了礼堂，按照我的指示行动，别给我乱动！”
马车减速，缓缓停靠在王立魔法学院中央礼堂的巨大石阶前。
车夫拉开车门。
礼堂外已经停满各色华丽的贵族马车。
穿着各式礼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台阶上交谈。
安娜贝尔先一步下车，站在踏板旁伸手。
林澄将手搭在安娜贝尔的手腕上，提着裙摆，踩着踏板走下马车。
刚一落地，周围的谈话声瞬间减弱。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向这边。
这些目光中没有多少敬意，反而充满好奇跟警惕，甚至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敌意。
“准备好了吗？小偷。”塞琳娜的灵魂飘在林澄身侧，语气带着几分兴奋。
“准备好了。”林澄在心里回答，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台阶。
今天这场舞会，绝对不会安稳度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