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杵在两扇巨大的镶金雕花木门前,右手伸出去,掌心贴在冰凉的黄铜门把上,用力推开。
沉重的木门发出低沉的摩擦声,门缝逐渐扩大。
左脚迈出门槛,踩上打蜡的实木地板,右脚迅速跟上,彻底进入礼堂大厅。
几十名男女学生瞬间静止,手里拿着酒杯的人停在半空,交谈的人闭上嘴巴,几十颗脑袋齐刷刷转过来,视线全钉在林澄脸上。
林澄停在原地,双手完全不知道该往哪放。左手捏了捏深蓝色裙摆,右手摸了摸手腕的珍珠手链。
“别自作多情。”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准时响起,声音极大,震得脑仁发疼。
“这可不是在欢迎公主。”塞琳娜继续输出,“你上学期刚好站在这块木板上,把治愈科的平民代表骂得头都抬不起来。”
“他们现在都在等你笑话。”
林澄低下头,看一眼身上繁复的礼服。原主拉仇恨的本领简直登峰造极,走到哪都能自带仇恨光环。
迎面走来两排穿制服的学生,整齐划一地向两侧退开,一条笔直的通道直通舞池中央。
罗德里克站在通道末端,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向前平伸,掌心向上,摆出标准的邀舞动作。
林澄盯着那只手,大脑直接宕机。
广播体操能拿满分,这复杂的贵族开场舞完全超纲。
先迈左腿还是先迈右腿?手该放哪里?腰要弯多低?
“立刻把身体控制权给我!”塞琳娜在脑海里疯狂大叫,“你想让王室的尊严被踩在脚底下吗!”
林澄毫不犹豫地放松精神,主动交出主导权。
一阵轻微的拉扯感传来,视野瞬间拔高,半透明的躯体从实体中飘离出来,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旁边。
塞琳娜接管身体,脊背瞬间挺直,下巴自然扬起一个傲慢的高度。左手优雅地提起裙摆,右腿精准地迈出标准的舞步跨度。
这才是原汁原味的恶役千金。
塞琳娜走向通道尽头,罗德里克上前两步,手掌稳稳托住塞琳娜带着蕾丝手套的指尖,两人同时滑入舞池中央。
塞琳娜借着拉力原地旋转,裙摆在半空中展开,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形。
林澄以灵魂形态跟在旁边,仔细盯着两人的脚下动作。
“殿下的舞步依旧无可挑剔。”罗德里克配合旋转动作,抛出第一句话。
塞琳娜脚下不停,手腕微微发力,将罗德里克推开半步距离。
“王冠社的账目如果能像你的舞步一样干净,学院的麻烦就会少很多。”
一开口直接切入正题,火药味拉满。
罗德里克重新拉近距离,手臂环过塞琳娜的腰侧:“王冠社的账目随时可以公开。”
“殿下如果感兴趣,明天就可以派人查阅。”滴水不漏的回答。
林澄飘在半空吐槽。真让你查的时候,账本绝对做得比脸还干净。
塞琳娜再次旋转:“查账不需要派人。”
“王冠社掌握的预算,明天早晨直接送到公主宿舍。”
罗德里克脚下舞步未乱:“殿下这是要接手学院的后勤管理权?”
“这不符合学生组织的规矩。”
塞琳娜扬起下巴:“王室的命令就是规矩。”
强词夺理,毫无逻辑。偏偏气势上完全压住了对方。
林澄在旁边竖起半透明的大拇指。
维蕾塔展开折扇,从旁边的舞伴手中滑步过来:“艾琳娜,早上那种敷衍的态度去哪了?”
“现在的你才符合公主的标准。”
塞琳娜顺势松开罗德里克的手,转身拉住维蕾塔的胳膊,两人完成一次舞伴交换。
“对付不守规矩的人,自然不需要用贵族的标准。”塞琳娜带着维蕾塔转了半圈,动作行云流水。
“你指的是早上打翻水杯的那个平民?”维蕾塔摇晃折扇。
“我指的是那些在水杯里动手脚的人。”塞琳娜冷声反击。
维蕾塔收起折扇,敲了敲塞琳娜的手腕:“一个平民犯错,直接赶出去就行了。”
“殿下何必亲自去查水杯里的东西。”
“这太失体面了。”
塞琳娜推开维蕾塔的折扇:“体面是建立在干净的水源上的。”
“喝着脏水谈体面,只有暴发户才会这么做。”
维蕾塔被噎住,折扇停在半空。
林澄仔细记录这帮人的交锋。贵族说话永远绕着弯子,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底线。
一曲舞步过半,礼堂侧面的雕花木门被推开,莉泽穿着一件样式简单的白色长裙走进来。作为治愈科的优秀代表,这是例行的露面。
塞琳娜的舞步猛地出现卡顿,鞋跟重重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塞琳娜松开维蕾塔,双手猛地捏紧裙摆,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凸起。
维蕾塔重新展开折扇,顺着塞琳娜的目光看过去。
“平民就是平民。”维蕾塔大声开口,“这种重要场合居然穿这么寒酸的料子就敢进来。”
周围几个贵族学生跟着笑出声,指指点点的动作毫不掩饰。
塞琳娜松开紧捏的双手,重新扬起下巴:“布料勉强能看。”
“就是裁剪太蠢。”
“白白浪费了治愈科的代表名额。”
评价尖酸刻薄,声音传遍半个大厅。
莉泽停在侧门边,双手死死揪住白色长裙的衣角,头低了下去,脚步没有再往前迈。
林澄飘在半空中,将塞琳娜刚才的微动作看得一清二楚。明明身体都僵硬了,手指都快把裙子抠破了,非要嘴硬骂人。
这别扭性格绝了。
“你干嘛又骂人!”林澄凑到塞琳娜耳边大喊。
塞琳娜完全无视半透明的灵魂,转身走向舞会侧厅,步伐极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声响。
林澄迅速跟上去,直接挡在塞琳娜前方:“现在立刻回去道歉!”
“就说刚才的话不是那个意思!”
塞琳娜直接穿过林澄的半透明身躯。
“绝不道歉。”脑海中传来塞琳娜强硬的回复。
“你明明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话说重了!”林澄跟在后面继续输出,“你的手刚才都在抖!”
塞琳娜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前方的空气。
“我现在回去当众道歉。”
“所有人就会把莉泽当成逼迫公主低头的怪物!”
“你想让她明天成为全校贵族针对的靶子吗!”
林澄愣在原地,半透明的手指停在半空。这脑回路真是绝了,保护人的方式居然是用更狠的话去骂她。
这该死的贵族面子逻辑。仔细想想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公主道歉,平民受罪。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潜规则。
两人走进侧厅,米蕾娜正抱着一个硕大的空水晶水壶,躲在一根大理石柱子后面,双手剧烈颤抖,水壶随时都要掉下来。
林澄飘过去,停在米蕾娜面前:“你怎么躲在这?”
“早上不是刚打翻了杯子吗?”
米蕾娜完全听不见声音,视线直接穿过林澄的灵魂,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林澄转头看向塞琳娜,指了指柱子后面:“去问问那丫头出什么事了。”
“普通人看不见我。”
塞琳娜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柱子后面的人:“平民,你抱着个空水壶在这里发什么抖?”
米蕾娜吓得双手一松,水壶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米蕾娜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
“殿下!”
“水井……主水井里冒黑水了!”
“味道太重,我洗不掉!”
林澄立刻飘近,凑到米蕾娜的手边闻了闻。一股浓烈的焦糊味混杂着腥味直冲过来,跟早上玻璃杯里的残渣味道完全一致。
污染源果然在主水井。
“水房管理员呢?”塞琳娜问。
“他们说不用管。”米蕾娜拼命摇头,“只让我们多加几层滤网。”
“还说谁敢乱说就取消补助。”
林澄站起身,这是明目张胆的掩盖。
罗德里克跟维蕾塔从正厅走进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看来殿下对供水的问题非常执着。”罗德里克整理了一下黑色制服的袖口,“连舞会时间都要用来审问平民。”
塞琳娜上前一步,将米蕾娜挡在身后:“第五公主会在三天内查清学院供水问题。”
“在此期间,主水井封锁。”
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林澄在旁边急得直跳脚。
“三天?”
“你查还是我查?”
“你别乱许诺啊!”
塞琳娜根本不理会林澄的抗议。
罗德里克微微欠身,右手抚胸:“遵命。”
“不过学院主水井明早就要给各科室供水。”
“如果三天后殿下查不出问题。”
“王冠社会代表全体学生要求殿下公开道歉。”
主动限定三天期限,把公开道歉作为筹码。这家伙绝对在水井问题上留了后手。
林澄停止跳脚,盯着罗德里克的动作。罗德里克自始至终没有看米蕾娜一眼,显然早就知道水房发生的事情。
维蕾塔展开折扇:“殿下既然接下了这个差事。”
“希望三天后不要用身体不适作为借口。”
塞琳娜冷哼一声:“管好你自己的折扇。”
侧厅角落的阴影里,站着一名穿着深灰色法师长袍的女人。
阿斯特丽德,学院首席魔法师。手里端着一杯红色的果酒,一直没有说话。
林澄顺着视线看过去,阿斯特丽德的目光没有落在塞琳娜的实体上,视线径直越过塞琳娜,停留在半透明的林澄身上。
阿斯特丽德微微举起酒杯,朝着林澄的方向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手腕轻轻晃动,杯子里的红色液体跟着旋转。
林澄半透明的后背一阵发凉。
居然有人能看见灵魂形态。
这舞会简直处处都是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