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站在纪律室的长条办公桌前。
桌面木质，光滑平整。
表面散落着几份刚翻阅过的文件。
纪律官坐在桌后。
手里捏着根纯白羽毛笔。
安娜贝尔站在桌子左侧。
双手自然下垂，紧贴制服裙摆。
衣角还沾着点火场飞溅的黑灰。
“我确实进过魔力材料仓库。”安娜贝尔开口。
声音平稳，不带慌乱。
“但我没靠近东侧的高阶晶石区。”
“是去西侧的后勤登记室。”
“取回昨天退礼用的备用包装盒。”
林澄脑中快速翻阅记忆。
昨天下午他一直在采购办公室查账，然后就去了仓库准备清点。
期间根本没下达过任何取物命令。
林澄右手食指在腿侧轻敲两下。
“你让她去的？”林澄心里问。
塞琳娜的声音准时在脑海响起。
“本公主从不关心那种废品包装，更不可能派贴身侍女去跑腿。”塞琳娜直接否认。
两人都没下过命令。
安娜贝尔却拿着命令去了仓库。
一个专为王室侍女设下的局。
林澄上前一步。
皮靴踩上木地板，一声闷响。
“口头命令调不动仓库管理处的防震材料。”林澄直视前方的纪律官。
“出示凭证。”
纪律官放下羽毛笔，拉开右手抽屉，拿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推到桌子中间。
林澄伸出左手拿过，单手展开。
一张标准的学院内部取物单，格式完全规范。
右下角盖着个鲜红圆印。
印章中心是塞维尔王室第五公主的专属徽记，一只展翅的魔法猎鹰。
印章下方写着一行花体字签名。
林澄低头，死死盯着印章。
手指在印章表面轻轻的摩挲。
魔力纹路清晰，边缘的防伪暗纹完整无缺，绝对是枚真印。
“查王宫侍从记录！马上把昨天接触过印章的人都扣下！”林澄在脑子里快速下令。
塞琳娜半透明的灵魂从体内飘出。
悬浮在林澄身侧半空。
低头看了一眼取物单。
“查不到的。”塞琳娜泼出一盆冷水。
“为何？”林澄反问。
“这是王室副印，不是本公主贴身携带的主印。”塞琳娜指着印章边缘一条极细的横线。
“主印没横线，副印才有。”
“为了方便处理大量的日常采购，物资调配，跟礼节性回信，副印通常由三名高级侍从轮流保管。”
“只要在交班时间，或者文件堆积如山的时候动手脚，任何人都能偷偷把印章盖在空白单子上。”
“这就是王室侍从体系的漏洞。”
塞琳娜解释了其中门道。
补足了林澄在贵族管理上的判断盲区。
“罗德里克很清楚这个漏洞。”塞琳娜给出结论。
林澄视线转移。
落在印章下方的签名上。
“艾琳娜·塞维尔”。
字迹工整。
每一笔都写的规规矩矩。
没任何连笔和停顿的痕迹。
“签名不是我写的。”林澄开口宣布。
“也不是我写的。”塞琳娜在旁补充，“本公主签字从来不写的这么死板，就像照着字帖硬描出来的。”
林澄把羊皮纸放回桌面。
“印章是真，签名是伪。”林澄指出关键。
“有人模仿了字体，提前盖好真印章，把单子交给了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这单子谁给你的？”林澄转头问。
“昨个下午，一个内务处的低级传令员把单子交我，说是您在采购办公室签发的命令。”安娜贝尔快速回答。
“去查那个传令员。”林澄对纪律官下令。
纪律官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殿下，纪律室查过。”纪律官回应。
“那传令员送完单子，就托病离开学院，现在不知去向。”
线索断的干干净净。
“纪律室只看现有物证。”纪律官继续。
“印章真实有效，单子由安娜贝尔亲手递交仓库管理员。”
“十分钟后仓库起火。时间，地点，动机完全吻合。”
“纪律室有权判定，安娜贝尔有重大纵火嫌疑。”
安娜贝尔上前一步。
左手握住右手手腕。
“我愿意承担未能识破伪造签名的失职责任。”安娜贝尔大声道。
“没有仔细核对字迹，是我的错。”
“但我绝不承认调换晶石和纵火！”
林澄转头看向她。
安娜贝尔身为贴身侍女，忠诚绝无问题，但现在不能靠私人信任宣判无罪，必须拿出确凿反证。
“失职责任照王室内部规矩处理。”林澄看着纪律官，给出答复。
“至于纵火嫌疑，没查清安娜贝尔的具体行动路线前，纪律室无权直接定罪。”
“殿下这是打算包庇侍女吗？”纪律官拿起羽毛笔，在指间转动。
“这是流程。”林澄毫不退让。
“把仓库后方的装卸通道彻底封锁。”
“我要复查火灾前十分钟所有的进出痕迹。”
林澄转身。
大步走出纪律室。
露西娅等在走廊门外，直接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穿过宽阔的学院广场，直奔魔力材料仓库。
仓库正门已拉上红色警戒线。
几名纪律人员在周围巡视。
林澄带露西娅绕过正门，来到仓库后方的装卸通道。
因常年搬运重物，石板表面满是密密麻麻的划痕。
露西娅走到通道中央。
蹲下身。
视线贴着地面扫视。
伸出右手，丈量了下地面两道极深泥印的距离。
“轮距比普通的后勤推车宽了整整一半。”露西娅站起身，给出数据。
“压痕极深，说明车上装载了重物。”
露西娅顺着泥印往前走。
停在通道右侧的角落。
拔出腰间长剑。
剑尖对准泥印中间的一块黑色污渍。
用力一挑，一块核桃大小的泥块飞起，落在旁边的干净石板上。
露西娅收剑入鞘。
从腰包里拿出一块白布。
捏起那块泥，用力一捏，泥块碎裂，渗出几滴黏稠的蓝色液体。
“防冻油。”露西娅给出准确判断。
“这油很特殊。”
“普通马车和人力推车根本用不到这种级别的油。”
林澄走过去。
盯着白布上的蓝色液体。
“什么车才用？”林澄问。
“只有学院地下检修车。”露西娅回答。
“地下通道常年低温潮湿，只有涂抹这种蓝色防冻油，检修车的金属齿轮才不会生锈卡死。”
林澄脑子迅速转动。
地下检修车。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货物装卸。
“有人用地下检修车运走了仓库里的高阶晶石，换上劣质晶屑，留在仓库里等火烧。”林澄得出结论。
塞琳娜飘在半空。
双手抱胸。
“他们利用地下通道避开了正门的登记。”她补充。
“一条隐蔽的走私路线。”
通道入口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米蕾娜提着个清理工具的木桶走来。
停在两人面前。
“殿下，您找我。”米蕾娜行礼。
林澄指了指露西娅手里的白布。
“过来闻闻。”林澄下令。
米蕾娜走近两步。
凑到白布前。
深吸一口气。
“好浓的防冻油味。”米蕾娜立刻认出。
“你在哪闻过？”林澄追问。
“水房旁边的那个废弃通道。”米蕾娜快速回答。
“上周我去清滤网，通道入口全是这味儿。”
“我还以为是检修工人刚保养过设备。”
米蕾娜的话让线索彻底串联。
林澄脑中浮现一张清晰的立体地图。
仓库后方装卸通道。
地下检修线路。
水房旁的废弃通道。
主水井下的旧过滤室。
厨房后巷的排污口。
这五个点，全部连成了一条线。
这就是罗德里克跟贝尔纳家族真正的运输网。
利用捐赠名义把高阶晶石送进仓库。
通过地下检修车把真货运走。
把劣质工业垃圾换进仓库。
地下魔兽因为吸收了运输过程中掉落的晶屑，开始疯狂繁殖。
最终导致水井污染和火灾。
一切逻辑链条全部闭合。
林澄转身。
手指在腿侧重重敲了两下。
交接信号发出。
塞琳娜瞬间撞入身体。
林澄的灵魂被挤出，飘在半空。
塞琳娜接管身体，脊背猛的一挺，下巴微扬，大步走回纪律室。
纪律官还坐在桌后，安娜贝尔原地未动。
塞琳娜走到桌前，双手按上桌面。
“安娜贝尔·科尔没有纵火嫌疑。”她直接下达结论。
“真正的晶石是通过地下通道运走的。”
“装卸通道留有地下检修车的蓝色防冻油痕迹。”
“纪律室可以派人去核对。”
纪律官拿起羽毛笔。
在记录册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我会派人核实地下通道的痕迹。”纪律官回答。
“但在查清伪造签名之前，安娜贝尔仍需接受监督。”
塞琳娜没有反驳。
转身看向安娜贝尔。
“你未能识破伪造签名，致使王室卷入火灾调查，此为严重失职。”塞琳娜声音极冷。
“从今天起，你暂时保留贴身侍女的职位。”
“但必须全天候接受纪律室的行踪监督。”
安娜贝尔低头。
“遵命，殿下。”
塞琳娜重新转头看向纪律官。
“另外，通知王室总管。”
“撤换负责保管副印的两名高级侍从。”
“将他们立刻遣返回王都。”
“王室不需要连印章都看不住的废物。”
处理果断，不包庇，不护短，责任拆分的清清楚楚。
林澄飘在半空，对这种处理方式表示绝对赞同。
不给罗德里克留下任何把柄。
纪律室大门被推开。
莉泽穿着白色治愈科制服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叠厚羊皮纸，直接走到塞琳娜面前，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这是火灾伤员的最新记录。”莉泽语速极快。
完全不顾及公主的身份。
“十三名重伤员，其中十人出现严重魔力排斥反应。”
塞琳娜看了一眼桌上的纸。
“劣质晶石燃烧后的魔力粉尘有剧毒。”莉泽直视塞琳娜。
“粉尘进了他们的肺部和魔力回路。”
“普通治愈药水根本没用。”
莉泽双手按在桌面上。
“艾琳娜殿下。”
“你们为了争夺责任归属，可以把整个地下通道翻过来。”
“但我只关心一件事。”
“治愈科需要大量的清毒药剂。”
“这种药剂学院库存不够。”
“必须从医疗公会紧急调配。”
莉泽直起身。
“我要求王室立刻出资购买这批药剂。”
“先处理伤员。”
“再继续你们的争斗。”
塞琳娜眉头皱起。
刚想开口反驳。
林澄的灵魂直接从半空扑下。
在脑子里大喊。
“答应她！”
“现在拒不出钱，我们就会彻底失去治愈科的支持！”
塞琳娜强行咽下到嘴边的话。
右手捏紧拳头。
“购买药剂的资金，王室全额承担。”塞琳娜给出承诺。
“清单交给安娜贝尔。”
莉泽点点头，没一句感谢，转身走出纪律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