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站在公告厅的木质公告板前。
视线从那份满是贵族名字的清单上挪开。
罗德里克定下三天后的全校听证会。
要在听证会推翻那份完美的抵扣契约,必须拿出确凿的物理证据,证明地下运输路线本身就是违规的。
林澄转身。
大步走出公告厅。
皮靴踩上大理石地板,声响规律。
“王室学院档案馆。”林澄在脑中定下目的地。
“你想去翻以前的旧账?”塞琳娜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罗德里克肯定早就把近几年的入库记录清理得一干二净,你根本查不到有用的东西。”
“不查近几年的。”林澄加快脚步,“查几十年前的地下建筑图纸。”
林澄带安娜贝尔穿过学院中心广场,来到主楼东侧的王室学院档案馆。
两扇高达五米的厚重木门紧闭。
门面雕刻塞维尔王室的荆棘花徽章。
林澄抬手按上黄铜门环,用力内推。
木门发出沉闷的摩擦。
一道门缝裂开。
林澄跨过门槛,走进大厅。
一排排高耸入顶的木质书架整齐排列。
架上堆满厚重的羊皮纸卷宗跟硬壳账册。
档案管理员正趴在入口的弧形服务台后。
听到开门声,立刻站直身体。
看清来人是第五公主,管理员赶紧从柜台后绕出,双手无处安放。
“殿下,档案馆今天不对普通学生开放。”管理员结巴开口。
林澄径直走到柜台前。
拉过一把高脚木椅,坐下。
“把学院建校以来,关于主水井跟地下水道的所有维护记录、施工图纸全部拿出来。”林澄下令。
管理员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殿下,这不合规矩。调阅三十年以上的王室旧档案,需要事务处的联合手令跟王室最高权限的直系授权。”
又是规矩。
林澄手指在柜台轻敲两下。
“我的王室副印不能用?”林澄问。
“副印只能调阅五年内的普通文书。”管理员低头回答。
林澄靠上椅背。
罗德里克敢把听证会定在三天后,就是算准艾琳娜无法在短时间内突破这些繁文缛节,拿不到关键的建校图纸。
左侧一排高大书架后,突然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响。
奥德里克穿着件简单的亚麻长袍,手里端着一本泛黄旧书,从书架阴影里走出。
手里还拿根用掉一半的羽毛笔。
奥德里克走到柜台前。
把旧书放在桌上。
奥德里克开口:“把地下旧图纸室的钥匙给艾琳娜。”
声音不大。
吐字清晰。
管理员一愣。
“大王子殿下,这需要……”
“用我的主印权限。”奥德里克打断他,从腰间解下一枚刻着王冠图案的纯金主印,直接扔在柜台。
金印砸在木桌上,一声脆响。
管理员不敢再废话,立刻抓起金印,转身拉开身后抽屉。
拿出一大串挂着铜牌的钥匙,双手递过。
奥德里克没接。
林澄伸出右手,一把抓住。
“多谢。”林澄看着面前的大哥。
奥德里克拿起桌上旧书。
“我不会替你完成继承考核。”奥德里克语气平直,“国王把考核交给你,你就必须自己去面对那些贵族的刁难。”
奥德里克转身走向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
“我无意争夺王位,也不会参与你们的派系斗争。”
“但我可以开放王室旧档案的权限。”
“答案都在那些灰尘里,自己去找。”
奥德里克踩着楼梯上楼。
背影消失在拐角。
林澄把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奥德里克把界限划得很清。
不帮忙打架。
不帮忙出头。
只提供合法获取知识跟档案的渠道。
林澄转头看向安娜贝尔。
“你在大厅守着,任何人不准靠近地下室。”林澄下令。
安娜贝尔点头,立刻站到档案馆大门正中央。
林澄拿钥匙,绕过服务台,走向大厅最深处的一扇生锈铁门。
找到对应编号的钥匙。
插入锁孔。
用力一扭。
齿轮刺耳的咬合。
林澄推开铁门,顺着螺旋石阶往下走。
地下旧图纸室的空间极大。
四面墙壁前摆满直达天花板的铁皮柜。
中央有张长达三米的实木阅览桌。
桌上落满一层厚灰。
林澄走到桌前。
从衣兜掏出手帕,随便扫出一块干净区域。
拉开椅子坐下。
右手食指重重敲击桌面两下。
信号发出。
塞琳娜的魂体瞬间弹出。
半透明的躯体悬浮半空,双手抱胸。
“全是灰!”塞琳娜嫌弃的看周围,“这种脏活居然也要我出来帮忙。”
“老贵族的家徽签字,我认不全,你认识。我找图纸,你核对印章年代跟负责人。”林澄在脑中分派任务。
林澄起身。
走到左侧标有“供水系统”字样的铁皮柜前。
拉开柜门。
抱出三大摞用麻绳捆扎的卷宗。
走回桌边。
把卷宗重重墩在桌上。
扬起一阵微尘。
林澄解开第一摞卷宗的麻绳,抽出最上面的一份羊皮纸,摊平在桌上。
“这是近十年的维修记录。”林澄指着上面的文字,“记录上写着主水井只进行过常规的管道疏通,没有任何大型改造工程。”
塞琳娜飘低身体,半透明手指点在羊皮纸右下角的红印上。
“这是贝尔纳家族的副印。”塞琳娜立刻认出,“罗德里克的父亲在十年前正式接手学院的魔力材料供应跟部分后勤管理权。这印章就是他们家的。”
林澄拿起羽毛笔,抽过一张空白纸页,速记:“贝尔纳家族接手,近十年无改造”。
林澄继续往下翻。
一连翻阅十几份记录。
“全是糊涂账。”林澄把看完的卷宗推到一边,“维修费每年都在涨,但维修项目永远只有‘疏通滤网’这一项。这帮人根本没在水井上花过心思。”
林澄解开第二摞卷宗。
直接抽出最底层的几份陈旧羊皮纸。
纸张边缘已经发脆。
林澄小心翼翼将其展开。
“三十年前的记录。”林澄读出纸上标头。
视线顺着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下扫。
目光突然停顿。
“找到了。”林澄指着其中一行字。
“王国历四百一十二年。”
“主水井下方,原建有一座旧过滤室。”
“专门用于处理地下水道跟厨房排出的废水。”
林澄顺着文字继续读。
“同年秋季。”
“旧过滤室附近出现大规模魔兽活动。”
“魔兽破坏了部分过滤法阵。”
“学院决定将旧过滤室彻底封闭,废弃不用。”
林澄抬头。
塞琳娜凑到羊皮纸跟前。
视线锁定在封闭命令下方的花体字签名上。
“这是卡特家族上一任家主的签字。”塞琳娜确认,“三十年前,是他们家负责学院后勤。这个封闭命令绝对有效。”
林澄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二行字。
“三十年前,旧过滤室因魔兽活动被封闭。”
既然已经被封闭废弃,那这个空间就应该是个死胡同。
林澄拿过第三摞卷宗。
这是贝尔纳家族接手前后的交接文件。
林澄快速翻阅。
抽出其中一份带红色加急标记的文件。
摊平在桌上。
“王国历四百三十二年。”林澄读出年份。
刚好是贝尔纳家族接手魔力材料供应的那一年。
“为提高魔力晶石的运输效率。”
“减少正门装卸对学院教学的影响。”
“后勤处申请重新启用主水井下方的废弃空间,将其改造为临时运输通道。”
林澄手指点在文件末尾。
塞琳娜盯着文件底部的印章。
塞琳娜断定:“又是贝尔纳家族的印章。他们一接手供应权,就立刻打上地下通道的主意。”
林澄在空白纸上写下第三行字。
“十年前,贝尔纳家族重新启用过滤室作为运输通道。”
林澄放下羽毛笔,靠上椅背。
所有逻辑,串联起来。
贝尔纳家族为了避开正门的严格审查,直接利用了那个废弃的旧过滤室。
把过滤室改造成专用的地下运输网络。
用这个网络把劣质魔力晶石源源不断送进学院。
林澄重新拿起羽毛笔。
“问题是,他们重新启用这个通道时,有没有进行安全检查?”林澄在脑中发问。
塞琳娜飘到另一排铁皮柜前。
半透明的手指在一排排标签上划过。
“找安全审查卷宗。”塞琳娜指着其中一个柜子。
林澄起身。
走过去拉开柜门。
抽出十年前的安全审查记录。
回到桌边展开。
林澄从头翻到尾。
“没有。”林澄合上记录,“没有任何关于旧过滤室重新启用的安全评估报告。甚至连一次基础的魔兽驱逐记录都没有。”
贝尔纳家族为了省钱省事,直接跳过所有的安全程序。
直接在曾经发生过魔兽暴乱的废弃空间里跑运输车。
奥德里克不知何时走下楼梯。
手里拿着一本新卷宗。
走到阅览桌前。
把卷宗扔在林澄面前。
“学院供水问题,过去也出现过。”奥德里克开口。
林澄翻开奥德里克扔来的卷宗。
这是二十年前的记录。
上面清楚写着,主水井曾发生过两次轻微的异味事件。
处理方式仅仅是“更换滤网,增加消毒药剂”。
“这不是针对你的特殊阴谋。”奥德里克拉开对面椅子坐下。
双手交叉放桌上。
“不管是贝尔纳家族,还是以前的卡特家族。”
“管理人员在面对地下水问题时,永远会选择最便宜、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奥德里克指着卷宗上的文字。
“只要水还能喝,他们就绝不会花大价钱去清理地下水道。”
“逐年积累的违规操作。”
“为了节省成本而无视安全隐患。”
“这就是学院地下变成一个烂摊子的根本原因。”
奥德里克的历史课,讲的透彻。
没有任何阴谋论色彩。
全是基于利益跟成本的冷酷计算。
林澄点头。
“罗德里克也是这种逻辑。”林澄评价,“他觉得地下有魔兽很正常,只要不爬到地面上来,就不影响他赚钱。”
林澄起身。
走到最里面的一个特殊加锁柜前。
找到对应的钥匙。
扭开锁扣。
抱出一个巨大的金属圆筒。
走回阅览桌。
拧开圆筒盖子。
抽出一张足有半个桌面大小的建筑图纸。
这是建校初期的地下管网全图。
林澄把图纸平铺在桌上。
用四个镇纸压住四角。
泛黄羊皮纸上画满密密麻麻的线条。
林澄手指按在图纸中央的主水井位置。
顺着下方的线条滑动。
“这就是旧过滤室。”林澄指着图纸上的一个巨大方形空间。
手指继续沿着旧过滤室往外延展。
一条粗壮的线条连接着魔力材料仓库的后方。
正是发现防冻油的装卸通道。
林澄手指一顿。
视线落在旧过滤室的另一端。
那里还有一条更细的线条,径直向东侧延伸。
线条穿过半个学院的地下。
最终连接到一个标有刀叉图案的建筑下方。
林澄猛地抬头。
塞琳娜凑到图纸前。
“那是学院厨房!”塞琳娜立刻认出。
林澄脑中的线索瞬间闭合。
厨房排出的油污废水。
原本应该经过滤室处理后再排入深层地下。
但过滤室被贝尔纳家族改成运输通道。
过滤法阵早就失效。
大量的厨房油污直接堆积在通道里。
运输车掉落的劣质魔力晶屑,混着厨房油污。
为地下魔兽提供着丰富的食物跟魔力来源。
魔兽在废弃的通道里疯狂繁殖。
最后导致水质彻底恶化,魔兽爬出水井。
“厨房排污,晶石运输跟魔兽活动,全都集中在这一片地下区域。”林澄指着图纸上的线条交汇点。
“这不是一个意外。”
“这是一个完美的地下生态圈。”
林澄拿起桌上的封闭命令跟那张旧图纸。
小心翼翼卷起。
塞进金属圆筒。
拧紧盖子。
“证据链完整。”林澄抓起金属圆筒。
转头看向对面的奥德里克。
“多谢大哥的历史档案。”林澄道谢。
奥德里克没有接话。
站起身。
整理一下亚麻长袍的袖口。
“拿着这些纸去听证会,罗德里克就无法再用‘常规损耗’推脱责任。”奥德里克最后评价。
转身走上楼梯。
林澄把桌上旧卷宗重新捆好,塞回铁皮柜。
手指在腿侧重重敲击两下。
塞琳娜化作一道流光,钻回体内。
林澄提着金属圆筒。
锁上地下图纸室的铁门。
回到一层大厅。
把钥匙还给管理员。
带安娜贝尔走出档案馆。
有了图纸跟旧命令,地下运输路线违规的事实便已钉死。
三天后的听证会。
这场关于规则的对决,必须用确凿的历史证据直接砸穿罗德里克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