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澄站在学院公告厅中央，面前是块巨大的软木公告板，右手一叠厚羊皮纸，左手捏着几枚黄铜魔法图钉。
他抬起左臂，将第一张羊皮纸按在木板最左侧，大拇指用力，图钉尖端‘噗’的刺入软木。
接着是第二张。
第三张。
三张宽大的羊皮纸并排贴在公告板上，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
林澄后退两步，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视线在三张羊皮纸上扫过。
第一张，火灾应急支出明细。上面清楚列着王室购买五十瓶三号清毒药剂的金额：一千五百个银币。旁边附有治愈科开具的官方接收凭证。
第二张，仓库入库记录复印件。标明上个月贝尔纳家族向魔力材料仓库捐赠了五十箱高阶火系晶石。底部是仓库主管的签字。
第三张，临时治疗室的药剂分配与预定名单。这份名单最长，上半部分是十三个火灾重伤员的名字；下半部分则密密麻麻写满了提前预定备用药的贵族学生姓名。
特拉维家族长子。
蒙特家族次女。
王冠社核心干事。
每个名字后面，都准确标注了他们领取的药剂数量跟具体时间。
清晨的公告厅本只有寥寥数人，随着三张羊皮纸贴出，聚集过来的学生越来越多，迅速挤满了公告板前的空地。
交谈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着华丽制服的贵族学生挤到最前，视线落在第三张名单的下半部分，脸色登时一变。
“这算啥！”一名胸前别着特拉维家族徽章的男生吼道，右手指着羊皮纸上的名字，“为什么我们的备用药记录要贴在这！这是学院的医疗隐私！”
另一名女生附和：“我们支付了预留费，按规矩领药，完全合情合理！王室凭什么公开我们的私人预定信息！”
抗议声越来越大。
周围的平民学生则指指点点，目光在那些没受伤却拿走救命药的贵族身上来回打转。
林澄站在公告板旁，双手抱在胸前，完全不理会这些贵族的叫嚷。
“这帮人居然还有脸提隐私，”塞琳娜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火灾发生的时候，他们跑的比兔子还快，抢药的时候倒是一点不手软。直接把他们全赶出公告厅！”
“不用管他们。”林澄在心里回着，“账目贴出来，就是让人看的。叫的越大声，说明名单打的越准。”
人群后方传来一阵规律的脚步声，皮靴踩在大理石地板上。
交谈跟抗议逐渐减弱，学生们纷纷向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道。
罗德里克顺着通道走来，穿着笔挺的黑色制服，双手自然下垂，停在距林澄三步远的地方。
他目光在公告板的三张羊皮纸上停留片刻，随后转向林澄：“艾琳娜殿下。公布火灾支出是王室的权力，但公布学生的医疗资源分配记录，严重违反了学院的隐私保护条例。”
罗德里克抬起右手，指着第三张羊皮纸：“这些贵族学生只是在执行正常的防御性医疗预案。公布姓名会引发不必要的对立跟误解。王冠社作为学生代表组织，正式要求殿下撤下这份带有个人姓名的名单。”
理由充足，直接搬出学院规则跟学生隐私作挡箭牌。
林澄放下抱胸的双手。
“这份名单上的药剂，是用王室的一千五百个银币买断的。”林澄陈述事实，“王室作为全额出资方，有权公布物资的具体去向。更何况，这些药剂是专用于解除魔力粉尘毒性的应急物资，不是普通的预防药水。”
罗德里克微摇头：“资金来源不能凌驾于学院管理条例之上。如果殿下坚持公开名单，王冠社会立刻向学院议会提交抗议书，指控王室滥用职权，侵犯学生权益。”
林澄看着罗德里克的脸。
这家伙非常清楚如何利用规则转移矛盾。一旦议会介入，整个事件的焦点就会从“贵族抢占救命药”变成“王室侵犯学生隐私”，调查进度会被彻底拖入漫长的程序扯皮。
“公开方式确实有些粗糙。”林澄心里盘算，直接退后半步，转头看向旁边的米蕾娜。
“炭笔。”
米蕾娜赶紧从随身的布包里翻出一根黑色炭笔，双手递了过去。
林澄接过炭笔，转身面向公告板。
“你在干什么！？”塞琳娜在脑子里大喊，“你打算向罗德里克妥协吗？！一旦撤下名单，我们就等于承认自己做错了！”
林澄没回话，抬起拿着炭笔的右手，笔尖按在第三张羊皮纸的上半部分，用力划动。
黑色的炭痕覆盖在第一名重伤员的名字上。
接着是第二名。
第三名。
笔尖跟羊皮纸摩擦，沙沙作响。
林澄连续划出十三道黑线，涂黑了名单上半部分所有平民伤员的姓名，只保留他们受伤的情况跟使用的药剂数量。
做完这些，林澄放下炭笔，重新转身，直视罗德里克。
“隐私保护的要求很合理。”林澄道，“我已经遮去所有普通伤员的姓名。他们遭受了火灾跟毒气的双重折磨，确实需要保护隐私，避免受到二次打扰。”
林澄抬起左手，指着羊皮纸下半部分。那里密密麻麻的贵族名字依然清晰可见，没有任何涂改。
“至于这些人，”他继续，“他们没有靠近火场，没有吸入毒气，连一根头发都没烧焦。他们只是利用特权，提前锁死了救命的资源。这种行为不需要隐私保护。”
林澄将炭笔扔给米蕾娜：“这些领取额外资源者的身份，必须保留在公告板上。让全校人都看看，所谓的防御性医疗预案到底长什么样。”
贵族学生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抗议。
林澄的举动不仅没平息矛盾，反而把贵族学生单独拎出来，架在火上烤。
罗德里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双手已经交叠在一起。
“殿下这是在刻意针对部分学生群体。”罗德里克抛出新指控，“选择性公开名单，本身就是一种极度不公平的做法。王冠社绝不会接受这种充满偏见的公示。”
“你太软了！！”塞琳娜的声音在脑海中瞬间拔高，震的林澄脑仁发疼，“对付罗德里克，根本不能有任何形式的退让！你涂黑平民名字的行为，在他看来就是你在规则面前心虚！”
林澄的右手食指突然不受控的抽动一下。
塞琳娜的精神冲击强烈。
“把身体交给我！”塞琳娜大喊，“这种交涉环节必须由我来处理！”
林澄右手食指在腿侧重重敲击两下，发出清脆响声，主动放松精神防线，放开控制权。
拉扯感袭来。
塞琳娜的灵魂瞬间撞入身体，林澄的灵魂被挤出，飘到半空。
塞琳娜接管身体，脊背猛的一挺，下巴自然扬起一个傲慢的高度，左手随手理了下深蓝色礼服的领口，往前迈出一步，直接拉近跟罗德里克的距离。
“偏见？”塞琳娜开口，声音清脆，字正腔圆，带着十足的压迫感，“王室的偏见只针对那些既想占便宜又想立牌坊的蛀虫。”
她抬起右手，食指直接指向罗德里克的胸口。
“既然你这么喜欢谈论公平跟公开，那我们就把所有东西都摊在阳光下。”
塞琳娜转头看了一眼公告板上的第二张羊皮纸：“王室已经公布了应急支出，现在轮到你了。”
她视线重新锁定罗德里克：“王冠社作为最大的学生组织，掌握着大量物资调配权。立刻把王冠社本学期接受的所有家族捐赠、资金流水跟物资去向，全部贴在这块公告板上。少一个铜币，我就直接派人封查王冠社的活动室。”
罗德里克微欠身：“殿下，王冠社的账目一直独立核算，受学院纪律室监督。如果殿下想查账，可以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请。直接要求在公告厅张贴，并不符合学院的管理流程。”
“少拿流程敷衍我。”塞琳娜冷哼打断，“魔力材料仓库是学院的公共设施，任何进出仓库的物资，都必须接受公开审计。你不贴，我就亲自带人去王冠社搬账本。”
两人在公告板前死死僵持，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算盘拨动声。
木质算珠碰撞，哒哒作响。
卡蜜拉穿着商学科的制服，大步走进公告厅，手里端着一把小巧的红木算盘，手指在算珠上快速的拨动，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公告板前，停在塞琳娜跟罗德里克中间。
“查账这种事，不需要王城禁卫军，也不需要书面申请。”卡蜜拉开口，视线落在公告板的第二张羊皮纸上，“只需要一双认识数字的眼睛。”
她举起手里的算盘，手指拨下一排算珠。
“殿下贴出的这份仓库入库记录，非常有趣。”卡蜜拉指着羊皮纸上的其中一行，“批次编号，七十四号。五十箱高阶火系晶石。记录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入库名义：贝尔纳家族无偿捐赠。”
卡蜜拉读出上面的信息，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学生听的一清二楚。
接着，卡蜜拉从随身的皮质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着蓝色印章的单据，单手将其展开，展示在罗德里克面前。
“这是我昨天从采购办公室调取的学院采购流水单。”卡蜜拉继续，“上面同样有一笔记录。批次编号，七十四号。五十箱高阶火系晶石。记录时间是上个月二十号。入库名义：学院常规采购。采购金额：五百枚金币。”
卡蜜拉放下单据，手指再次拨动算盘，发出哗啦一声。
“同一批次编号，同样数量的货物，在短短两天内，被记录了两次。”
卡蜜拉直视罗德里克。
“一次作为贝尔纳家族的慷慨捐赠，赢得了全校的赞誉。一次作为学院的正规采购，从学院的账户上划走了五百枚金币。”
卡蜜拉收起算盘：“罗德里克少爷，同一批晶石，既赚了名声，又拿了钱。这种高超的做账手法，连南部商会的老狐狸们看了都要自叹不如。”
公告厅内瞬间哗然。
所有目光齐刷刷集中在罗德里克身上。
双重记录，骗取学院资金，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管理疏忽，而是光天化日下的贪污。
塞琳娜扬起下巴，看着罗德里克：“现在，你还打算用隐私跟流程来掩盖这些烂账吗？”
林澄飘在半空，仔细观察着罗德里克的反应。
面对如此确凿的账目指控，罗德里克的脸上依然没有出现任何慌乱，双手依旧自然的交叠在身前。
“卡蜜拉同学的算盘打的很快。”罗德里克开口，语气平稳的让人感到一丝不安，“但商学科似乎没有教授你完整的学院财务结算规则。”
他手伸进制服内袋，掏出一份折叠的非常整齐的厚重羊皮纸文件，单手将其展开，直接递到卡蜜拉面前。
“这是一份标准的债务抵扣契约。”罗德里克陈述，“上面有上一任仓库主管的亲笔签名跟学院财务处的红色印章。”
卡蜜拉接过契约，快速的扫读上面的条款。
罗德里克继续解释：“上个学期，学院向贝尔纳家族采购了一批水系晶石，总价正好是五百枚金币。由于学院当时资金周转困难，这笔款项一直处于拖欠状态。上个月十八号，贝尔纳家族向学院捐赠了五十箱火系晶石。为了平掉之前的欠款烂账，财务处主动提出，将这批捐赠品在账面上转化为常规采购，用这五百枚金币的采购名额，去抵消上学期拖欠贝尔纳家族的水系晶石货款。”
他指着契约底部的条款：“一笔捐赠，转化为一笔采购，最终抵消一笔旧债。这是学院财务处为平衡账面，经常使用的标准抵扣流程。贝尔纳家族没有从学院拿走哪怕一个新增的铜币。所有的操作，完全符合王国商业法跟学院财务规定。”
罗德里克收回手，看着卡蜜拉：“卡蜜拉同学，还有什么问题吗？”
卡蜜拉盯着手里的契约，反反复复看了两遍，每一条条款都严丝合缝，印章真实有效，签字没有伪造。
她合上契约，将其递还给罗德里克。
“法律形式上无可挑剔。”卡蜜拉给出商人的专业判断，退后半步，转头看向塞琳娜，低声说明，“账面被这套抵扣流程完美封死了。单从账本上，查不出任何贪污的证据。”
塞琳娜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捏成拳头。
眼看已经把对方逼到绝境，却被一张合法契约轻松化解，这种无力感让她愤怒。
“这简直是诡辩！”塞琳娜的声音开始提高，“我要直接把财务处的人抓过来审问！”
林澄飘在半空，立刻意识到塞琳娜的情绪正在失控。继续在账目上纠缠，只会陷入对方预设的规则陷阱，必须立刻改变调查方向。
林澄直接撞向自己的身体，集中全部精神，强行下达交接指令。
塞琳娜正准备继续发火，身体猛的一震，灵魂被瞬间挤出实体。
林澄重新接管身体，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捏紧的拳头自然张开，向前迈出半步，直接挡在卡蜜拉身前。
“账目做得非常漂亮。”林澄开口，语气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既然形式上合法，我们就不再追问这五百金币的账面流向。”
罗德里克微颔首，以为对方已经认输。
“但契约只能证明账本是干净的，”林澄话锋一转，“证明不了仓库里的实物也是干净的。”
他直视罗德里克：“那五十箱火系晶石，不管是以捐赠名义还是采购名义入库，它们在账面上的等级，都是‘高阶’。”
林澄指着公告板上的第二张羊皮纸：“现在，我们停止核对纸面上的价格。我要核对实际入库的晶石数量跟晶石等级。”
罗德里克将契约重新折叠好，放回口袋。
“殿下，仓库昨晚刚刚发生火灾。”他陈述事实，“那五十箱晶石已经在火灾中全部烧毁。实物已经不存在，无法核对。”
“实物烧毁了，残渣还在。”林澄毫不退让，“治愈科的医疗报告已经证明，伤员吸入的是未经提纯的劣质杂矿粉尘。那些粉尘带有强烈的毒性。”
林澄步步紧逼：“高阶晶石燃烧只会留下纯净的灰烬，绝不会产生毒气。有人利用这套完美的抵扣流程，把五十箱劣质工业垃圾送进了学院仓库。然后又放了一把火，企图销毁这些垃圾。”
他给出最终的指控：“罗德里克，你的账本能抵消债务。但抵消不了那些劣质晶石留下的毒素。”
罗德里克沉默两秒，视线在林澄脸上扫过，确认对方已经彻底放弃了账目攻击，转而死咬实物证据。
他向后退开一步，拉开跟林澄的距离，面向周围围观的所有学生，提高音量。
“既然艾琳娜殿下对贝尔纳家族提供的实物晶石存在严重质疑，”罗德里克正式宣布，“王冠社决定，将在三天后，于学院中央会议厅召开全校学生听证会。”
他转回视线，盯着林澄：“在听证会上，王冠社会邀请学院导师、魔法公会代表跟各家族成员共同出席。如果殿下能够拿出确凿的物理证据，证明那五十箱晶石在入库时被替换成了劣质品，贝尔纳家族愿意承担所有责任，并接受学院的任何处罚。”
罗德里克的语气变的严肃。
“但是。如果三天后的听证会上，殿下无法提供完整的证据链，仅凭几份医疗报告跟残渣推断，就试图将火灾责任推给供应商，”罗德里克双手交叠，“殿下必须当众撤回所有指控，并承担损害贝尔纳家族跟王冠社名誉的全部责任。”
直接设定公开期限，用名誉跟责任作赌注，将私下的调查彻底转变为全校瞩目的公开对决。
林澄站在原地，看着罗德里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三天。”他给出答复，没有任何犹豫，“听证会上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