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上 与鬼斗

作者:杨润生 更新时间:2026/8/29 15:14:34 字数:4185

怪谈三大定律:“怪谈极难被消灭;只有怪谈可以对抗怪谈;洞悉其杀人规律者,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我叫山本一郎。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死了。

我今年十八岁,是东京都立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如果你在2015年7月7日之前认识我,你会觉得我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年轻人,除了我总爱多管闲事这一点。我向来热心肠,常帮街坊邻里解决麻烦,所以颇受好评。7月7日那天下午,放学回家的途中,思考今晚要看的动画新番以及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苦恼于那些难以理解的三角函数。

在经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口,我偶然瞥见垃圾桶旁坐着一位身着洛丽塔裙、怀抱肮脏布娃娃的美丽少女。出于习惯和关心我下意识地上前询问:“你需要帮助吗?”她并未答话,只反问我一句:“你有妹妹吗?”我内心感到奇怪,仍温柔的回道:“没有呢,小妹妹,怎么了?”她闻言发出桀桀的怪笑,随即原地消失。

那情景令我背上冷汗涔涔,瞬间意识到这恐怕便是传闻中的怪谈鬼物,虽然平常不关注这些神神鬼鬼的,但也听朋友谈起过什么如月车站、厕所里的花子、半身女、细缝女。我急忙拨通那位素来熟谙怪谈故事的朋友的电话,经他一番讲述,才知那洛丽塔少女的传说:不论如何作答,她都会当夜杀死你的家人,并将你塞入她的布偶之中。幸而我父母早亡,既免却了生离死别之苦。

我担忧诅咒牵连朋友,便未将实情告知朋友,只敷衍数句即挂断电话。随后我绞尽脑汁思考,在仅存的几个小时里,该如何挣脱这诅咒的枷锁。直觉告诉我,除灵社之类并不可靠。我脑中浮现出一个名为“一万种死法”的网站——那是个怪异的网站,屡遭官方封禁,却总能死灰复燃,久而久之已无人再封禁,只是每次点开都会跳出严厉的警告。那里设有都市传说专区,或许藏着我所需的解法?

于是,我疾奔回家,打开电脑,径直登上网站。然而,唯一的应对之法赫然写着:“初遇之时,必须无视她的问话,径直离去。”此刻为时已晚。我懊悔自己平日为何不多翻看这些怪谈,正欲退出,转而去碰运气寻什么除灵社时,目光却被一则“七日必死”的怪谈吸引。内容大致是:观一盘恐怖录像带后,数秒内便会接到一通电话,第七天将被名为贞子的厉鬼索命。介绍之下,附有那录像带的链接,标注为“自杀者用”。

身为解谜游戏的爱好者,我脑中闪过一个奇异的念头——何不让两只怪谈的规则彼此冲突,借此寻得一线生机?左右已是穷途末路,不如放手一搏。点开链接,看完内容,随即有陌生电话打来。接听后,听筒中传来种种诡异杂音,恍惚间,我看见一位白衣长发女子在房间内倏忽一闪,灯光复归如常,昭示着诅咒已然生效。

做完这一切,我推开卧室门,煮了两杯杯面,咽下或许是人生最后一顿的饭食,强压着想哭的冲动,一一给相识的人拨去电话,又请了长假。而后打开YouTube与TikTok,刷着各国的搞笑视频,本国的神人TV、咖喱国的美食视频、神鹰国的贱人TV、龙国的爱猫tv,可知道自己将要死去,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但到底冲散了内心不少的焦灼与恐惧。

日头西沉,起初并无异样,直到九点过后,一阵古怪的脚步声传来,房门无风自开,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下午所见的那名少女。她用那种甜腻腻的声音自顾自地叫着我哥哥,让我陪她,就好像真是我妹妹一般,随即扯开布偶,倾倒出里面的血肉,掏出电锯,欲将我肢解塞入其中。但最期望的一幕出现了!她的手腕陡然被长长的黑发缠住,两只鬼怪规则相冲,旋即那少女被拖入电脑画面,在一口古井周围彼此撕扯。洛丽塔少女显然落于下风,但同为怪谈,彼此皆难缠至极,一时谁也奈何不了谁。我暗自松了口气,这意味着我还有七天寿命,但必须寻得新的怪谈加入对抗,才能延续寿命。我塞着耳塞,无视那两只女鬼扯头发与鬼叫、电锯转动的混乱画面与噪音,我另建着窗口,继续浏览各样怪谈故事。至夜十一时,我揉了揉眼睛,心中已有了大致盘算,买好车票,连夜赶回乡下,途中难得睡了一次好觉。

清晨抵达村中。此地偏僻,信仰繁杂,正是我需要的。购齐所需物品,邻里热情地打着招呼,我一一笑着回应,找到了希望,我也似乎变得开朗了许多,随即走进森林。良久,在一座神龛旁寻到对应的鬼神,割开手指,将血滴入器皿,跪坐念着抄来的咒文,完成了祭祀。据那怪谈网站所言,此神拥有“替换”之力,可将人灵魂移入另一躯体,被替换者的灵魂则为其鬼神所收割,但前提必须是死者的灵魂替换生者之身,且取代后需定期奉上其他灵魂,另有种种副作用与风险,也无法充当身中诅咒后的替身,因此几乎没有什么人使用过。但这或许可作对抗怪谈的一种手段。

我拿了一尊小雕像,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废弃旧宅。少时便听说此处曾出过人命,所以一直无人居住。入内,在阴凉幽暗处放下雕像,四角摆好蜡烛,燃香,将一盘血腥生鱼肉与米饭的混合物置于雕像旁。随后离开,回村潜进一个叫冈田虎的家中。此人是小学同学,素性恶劣,欺凌弱小,将他替换,我毫无愧疚。从他房中取走一张照片,返回废宅,将照片置于墙角祭坛中央,再将刻有自己名字的木牌靠于照片旁,定时更换香火,接连五日供奉不断,其余时间则待在老家房中。每日点开网站,都能见贞子与洛丽塔少女缠斗不止,她们似唯有本能,毫无思维,只要诅咒还在,就会持续对抗下去。我每日查看一次战况,之后立于镜前,一边念着自己的名字,一边诉说些积极自勉的话——据某个都市传说,此法能使人保持精神锚点,初期可以增强意志,久之却易迷失自我,沦为麻木傀儡。虽实践后未见多大效用,仍日复一日坚持。此外,我自制了一辆小推车,第六日,算准冈田虎喝完酒归家的时间,将他击晕捆好,趁无人之际放到小推车上运至废宅,绑在祭坛正前方。趁他苏醒,又灌了些安眠药,再次敲晕,待药效发作。

‌距离贞子诅咒还有十几个小时。深夜里我回到村中自己的房子,于厕所中备好一面镜子,点燃蜡烛,以血涂抹镜面,低声呼唤召唤血腥玛丽所需的咒词:“Bloody Mary。Bloody Mary。Bloody Mary。”

—————声音在厕所里回荡,渐渐,镜中现出一位五官模糊的妇人身影,血腥玛丽欲将我拖入镜内,而贞子此时去冒出来用发丝将我往回拽,她同时压制着洛丽塔。我被两股力量拉得躯体悬空,痛苦不堪,止不住的叫喊,但久之竟似麻木。身体在半空中摇晃,数小时后,因洛丽塔的一次干扰,贞子愣了一瞬,血腥玛丽趁机驱散部分发丝,将我脚踝拉入镜中。贞子回神后,又以黑发缠住我脖颈往回扯,洛丽塔的手也搭上我的肩膀。三方齐力拉扯,几分钟后,我意识渐渐涣散……双眼也闭上了……我死了。

‌ 死亡的感觉十分奇妙,我只感觉被剥离出了某个维度,感知也愈发模糊,而此刻,鬼神的契约启动,欲将我的灵魂牵引至冈田虎身上。我在一片漆黑中朝远处光亮稳步前进,因刚死不久,魂魄未入特殊之地,路途尚不算遥。而在我的尸体旁,三只怪谈因无法判定由谁所杀而陷入混乱,又感我未真正死去,加之彼此对抗,更增混乱,判定机制失灵,灵异全力爆发。我的牵引通道也因此扭曲崩坏,走了半程,四周忽明忽暗的指引光源中开始滋生出漏洞异变,鬼叫四起。到了现在,我岂能就此放弃?循着那明灭不定的光,摸索前行,渐渐摸清了脚下靠近的漆黑漏洞分别对应那三只怪谈的力量。我刻意引导,令它们互相制衡,于夹缝中缓慢挪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被厉鬼悬吊的尸体上开始浮现尸斑,散出淡淡尸臭,四鬼的对抗依旧未止,不知还要持续多久……

我叫山本一郎。当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还活着!

七月十五日下午,即诅咒后的第八天,我苏醒了。对抗持续了整整两日,而我最终成功。望着身下已烂掉的椅子和松散的绳索,我知晓冈田虎在被剥离灵魂、遭我替换时曾剧烈挣扎。我很快适应了新躯体,挣脱束缚,起初诧异这身躯两日未进食竟仍有如此气力,旋即我感到一种仿佛本身就镌刻于意识中的力量烙印,这倒是让我始料未及,转头望向雕像,已彻底碎裂。我似乎在这场对抗中窃取了鬼神的部分力量,获得了随心替换的能力?倒是不用担心契约的代价了,可如今的我,除却拥有同样的记忆与情感,还算得上活人么?我仿佛尸体般,面无表情地走出废宅,回到村中。村民原以为冈田虎失踪两日是否出了什么意外,见他归来,纷纷紧闭门窗。冈田虎(我)先行回到冈田虎家,趁四周无人留意时,又潜回自己屋中,村民之前就知道我在家,两日不见,倒没觉得什么奇怪,并未探查,这倒是让我松了一口气。

走进厕所,只见两只怪谈鬼怪僵直地杵在原地,血腥玛丽如一帧写实的油画嵌在镜中,她们宛若死机的电脑般毫无反应。我伸手捏了捏贞子和洛丽塔少女的脸颊,亦无回应。盯着洛丽塔少女,有股怒火从心中升起,随即狠狠踹了洛丽塔几脚,将她踢到马桶旁,嘴里泄愤般咒骂——若非你这东西,我怎会变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真是八格牙路!”骂罢,我将那一部分腿嵌进镜子当中的,以奇异倒姿散发尸臭的僵硬尸体从中拖出,发动替换,换回了原本的身体。心中想道:若是旁人见了这活动的尸身,绝对会被吓尿的吧?我轻松驾驭了这三只死机的怪谈,将它们化作己身力量。

如今,我体内共有四只怪谈之力:可自由往返镜面,操纵镜中影像,施展种种奇迹之事;可穿梭操控数据;可用念力;可释放缠绕鬼怪的黑发;可替换意识;在普通人触发血腥玛丽与录像带诅咒时,亦能瞬间察觉、选择性瞬移过去,不触发诅咒时亦可在一定范围内位移。

我开心得想着:“以后普通人也就不用担心再被这三类诅咒杀死了”,随后操控镜面,因为玛丽的消失,其上还映着我生前的样貌。我用灵异将镜中影像覆盖于自身,恢复旧日模样,尸臭与尸斑尽皆消散。检视自身,除却情感与记忆,我似乎还保有一丝本能——许是此前以镜子施行的怪谈方法所赋予的锚点,那本身亦成了一种诅咒,融入我的身体里,使我不至于随时间推移而情感消磨,沦作纯粹的杀人鬼怪。回过神来,我将冈田虎的躯体丢入镜中。这面镜子,如今再也映不出我的倒影——这意味着,我已不再为“人”。

离开厕所,打开手机,屏幕上全是朋友们的未接来电。一周前我曾说过类似遗言的话,这一周里他们不时发来消息关怀,而这两日联系骤然中断,更令他们忧心不已。我一一回复说:“抱歉,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这边风景不错,手机信号不好所以没及时回你们消息。”我编了一些借口搪塞过去,朋友们半信半疑,但看我回了消息也都松了口气。随即我仰头望天,看着湛蓝的天空和不再刺眼的太阳,这几天的经历恍若隔世,让我第一次感觉到从死亡中脱身,感受人间的一切是多么的幸福,或许是出于情感,又或许是出于某种本能,我下了一个决定:荡尽天下怪谈,令悲剧不再重演。那些鬼怪诚然难以彻底杀死,而以我如今之灵异强度,杀灭它们并不算难。我用幻觉与镜中灵异捏造了一个普通人的分身,回去与朋友相处,又以长发编织一根黑绳缠于臂上,而我本人则悄然退入森林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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