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我站在恒远大厦一楼大厅里,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罐装咖啡。
二十八层。电梯上行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周明远没回复我的辞职邮件。意料之中。他大概率还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但觉得我在开玩笑。毕竟过去四年我提过两次离职,第一次被他用"年底给你升职"拖住了,第二次被他用"这个项目离了你不行"拦下了。
这次不一样。
电梯门打开,前台小姐姐看了我一眼:"请问您是林越先生吗?陈总在办公室等您。"
我跟着她走过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两边是落地玻璃,能看见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恒远大厦的位置比我们那栋写字楼好太多了,东南朝向,早上阳光能铺满半个楼层。
前台敲了敲门。
"请进。"
声音从门后传出来,偏低沉,带着一点沙哑感,像刚开完早会还没来得及喝水的那种。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但布置得极简。一张深色胡桃木的办公桌,桌面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黑色的马克杯、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身后是一整面落地窗,早上的光线从外面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透。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陈总。陈暮。
三十出头,比我大五六岁的样子。穿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袖口随意地卷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头发是齐肩的深棕色,发尾微微内扣,一侧别在耳后。五官不算那种特别惊艳的好看,但组合在一起有一种很舒服的"利落感"——眼神直接,不绕弯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放下手中的笔。
"林越,坐。"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
"咖啡?"她指了指桌上的一个保温壶。
"不用了,我带了。"
"行。"她把笔记本往旁边推了推,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你那条短信,我昨晚想了挺久。"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三年前加了微信,一次都没主动联系我,然后昨天突然说要来。"
我没说话。
陈暮看了我几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猜到了什么。
"周明远那边出问题了?"
"没有。"我把罐装咖啡放在桌上,"是我自己的问题。"
"什么自己的问题?"
"我的系统告诉我,该换个地方了。"
她没笑。只是看着我,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她说,"三年前在酒会上加我微信的时候,你连自我介绍都结巴。后来恒远那个项目,你们公司来提案,PPT做得很好,但来汇报的是周明远。我后来让人查了一下那个PPT是谁做的,发现是你。"
"……您查过?"
"当然。我手上这个项目,价值两个亿。我不信PPT是周明远能写出来的东西。"她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我知道你在那边干了四年,一直没升上去。上个月猎头推了周明远的简历给我,我让人评估了一下,结论是——他履历没问题,但深度不够。"
"深度不够"这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落在耳朵里像颗钉子。
"你觉得我深度够?"
"我不知道。"陈暮很坦诚,"所以我让你来聊聊。恒远缺一个项目负责人,负责城南那块旧改地块的开发统筹。薪资的话,试用期三十万,转正后四十万起步,年底绩效另算。你如果感兴趣,跟我说说你打算怎么干。"
我沉默了几秒。
系统提示音在这时候响了:
"检测到关键面试节点。触发临时任务:向陈暮展示您过去四年积累的真实能力。任务完成奖励:陈暮好感度+15。任务失败惩罚:无。"
好感度+15?
这是什么恋爱游戏吗?
我压住心里那股吐槽的冲动,深吸了一口气。
"陈总,恒远那两块旧改地,我看了公示文件。体量不大,但容积率给得很高,适合做中高端改善型住宅。问题是那片区域现在有三家开发商同时在抢,其中一家是你们自己,另外两家是华润和万科的子公司——资本比你厚,品牌比你响,施工速度比你快。"
陈暮没有打断我,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示意我继续。
"但他们的拿地方向是错的。"我说,"那两块地虽然挨着,但中间隔了一条市政规划路。华润和万科想的是两块地一起拿,整体开发,把整片区域吃下来。但如果分开看,南边那块地离地铁口更近,适合做刚需盘,流速快;北边那块地靠河,适合做改善盘,利润高。"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顺手拿过她桌面上的一张便签纸,画了两条线。
"分开拿。先拿南边那块,快周转,半年内回款,用回流资金去抢北边。这样你手里有现金,有节奏,比他们一上来砸两个项目更稳。"
我把便签纸推过去。
陈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什么时候研究的这些?"
"昨晚。"
"一晚上?"
"准确地说,是昨天晚上八点到凌晨两点。"
她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一群鸽子掠过天空,翅膀翻动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然后她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你什么时候能入职?"
"随时。"
"行。"她站起来,伸出手,"试用期一个月,如果干得不好,我随时换人。同意的话现在就算你正式入职了。"
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度偏凉,力度刚刚好,没有那种虚伪的热忱,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敷衍。
"同意。"
她松开手,坐回椅子上,忽然笑了一下。
"对了,你刚才说'系统告诉我该换个地方了'——你是开玩笑的,还是真有个什么系统?"
我愣了一下。
"玩笑。"
"那就好。"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你出去的时候跟前台说一声,让她给你安排工位。今天下午三点有个项目启动会,你跟我一起参加。"
我点头,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在身后补了一句:
"林越。"
"嗯?"
"你的辞职信,需要我帮你催一下周明远那边吗?"
"不用,"我回头说,"他自己会看到的。"
她没再问,低头继续看电脑屏幕了。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公司部门群的消息——周明远终于回复我的邮件了。
不是私聊。
是在部门大群里,@了所有人:
"@林越 你发那个辞职申请什么意思?这个项目马上要收尾了,你现在走?有什么问题不能当面沟通吗?大家同事四年了,有什么话说开就行。"
后面跟了三个问号。
群里三十多个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接话。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然后锁了屏。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
"任务完成。陈暮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15/100。距离解锁'陈暮的私人联系方式'还有5点。"
"以及——"系统顿了顿,"周明远现在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要不要看实时画面?"
"不用。"
"温馨提示:根据系统数据库预测,他将在五分钟后给您打第一个电话。"
"让他打。"
我走进电梯,按下"1"。
手机在口袋里开始震动。
我没接。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从二十八跳到一,平稳,匀速,没有一丝晃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天晚上那杯被他喝下去的焦糖玛奇朵,是我往里面加了四包糖。周明远有轻度糖尿病,虽然他自己从来不提。
那杯咖啡他喝了一半就放下了。
后半杯,现在应该还搁在他办公室的桌面上。
玻璃杯壁上的糖渍,大概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