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恒远大厦的时候,手机已经震了五次。
五次都是同一个号码。
第六次打来的时候,我终于接了。
"林越!你什么意思?"
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调。背景音里能听见办公室里那台老式空调的嗡嗡声,还有鼠标被人重重摔在桌面上的闷响。
"周总,邮件里写得很清楚。辞职。"
"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恒远那个项目刚签完约,后续对接还没做完,你现在走,我找谁顶?"
"找谁都可以。"我说,"您手下不是还有八个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
"你来公司一趟。我们把事情当面说清楚。"
我想了想。行李还在工位下面那个纸箱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有一本做了四年笔记的旧笔记本,上面记录了我跟过的每一个项目、每一个客户的细节。那东西我不能不要。
"行。半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我站在恒远大厦门口打了辆车。出租车穿过早高峰末尾的车流,一路堵了二十分钟才到原来那栋写字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我没来由地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公司面试的样子。那时候我二十三岁,穿着一件熨得笔挺但质量不太好的白衬衫,手上拎着个帆布包,在走廊里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面试官。
面试官就是周明远。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部门主管,坐在一间没窗户的小办公室里,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夹。他问了我三个问题:Excel会不会、PPT会不会、加班能加到几点。我说都会,都能。然后他就让我第二天来上班了。
四年过去。那间没窗户的小办公室变成了带落地窗的总监办公室,而我还是坐那个靠排风口的工位。
电梯到了六楼。
门打开的一瞬间,我看见部门的人全坐在工位上,键盘声稀稀拉拉的,每个人眼睛都盯着屏幕,但余光明显都往我这边扫。
那种氛围我太熟悉了。整个部门都知道林越要走了,但没人敢第一个说话。
我径直走到自己工位前,弯腰把那个纸箱从桌子底下拖出来。里面放着几本旧书、一个保温杯、一盒没用完的签字笔,以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我把笔记本拿起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日期——四年前七月三号。第一行字是:"第一天上班。公司很大。工位靠窗,但窗外是排风口。"
我正准备把本子放回箱子里,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越。"
我转身。
周明远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扣子没扣好,头发比平时乱了一点。他手里拿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还残留着焦糖色的痕迹——那杯被我加了四包糖的美式。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嘴唇动了动,像在组织语言。
"我们谈谈。"
"行。"
他把我带进了他那间总监办公室。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工位上那些假装在干活的人终于光明正大地抬起了头。
周明远坐下来,把马克杯搁在桌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什么?"
"辞职。"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大概……三年前吧。"
"三年前?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走?"
"因为三年前我以为再忍忍就会好。第二年我也这么想。第三年还这么想。"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忍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身子往后一仰,靠进办公椅里,叹了口气。
"林越,我知道这几年你干了很多活。恒远那个项目,我知道是你一手跟下来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当初把你招进来,如果不是我给你机会——"
"周总。"我打断他,"你招我的时候,我二十三岁,工资四千五。四年过去了,我现在工资七千二。同一个写字楼里新来的前台,工资六千八。你让我觉得,我这四年只长了四百块的价。"
他不说话了。
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桌上那杯糖水美式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我站起来,把离职单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桌上。
"手续我这边都填好了。人力那边您签个字就行。今天是我最后一天。"
我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周总。恒远那边,我入职了。"
他没说话。
我推开门走出去。
部门里安静得像在考试。我抱着纸箱,沿着那条走了四年的走廊往外走,经过复印机、茶水间、那扇永远关不严的消防门。
快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身后有个声音叫住我。
"林越哥。"
我回头。
叫我的姑娘叫赵小禾,去年毕业来的,坐我斜对面工位。扎着马尾,戴一副圆框眼镜,平时话不多,但干活挺认真。此刻她站在走廊拐角,手里攥着一杯奶茶,表情有点紧张。
"怎么了?"
她把奶茶递过来:"这个给你。楼下新开那家店,听说挺好喝的。"
我接过来。杯壁上贴着标签,手写的,上面写着"杨枝甘露,七分糖,少冰"。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个?"
"……上次部门聚餐你点过一次。"
我愣了一下。那大概是半年前的事了,我自己都快忘了。
"谢谢。"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小,"如果恒远那边招人的话,可以……跟我说一声吗?"
我看了她一眼。她耳朵尖有点红,低头看自己脚尖,手指绞着衣服下摆。
我笑了笑。
"行。加个微信。"
她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亮得飞快,像早就在手里握着了一样。我们扫完码,她收回手机,耳朵更红了,转身就往工位跑,跑了两步又停住,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祝你新工作顺利!"
然后消失在拐角。
我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奶茶,又看了看手机上刚加上的微信头像——一只圆滚滚的白色仓鼠。
系统提示音幽幽响起:
"触发支线人物:赵小禾。当前关系:同事(已离职)/暗恋者(单箭头)。好感度初始值:65。备注:检测到目标人物在过去六个月内为您带过早餐十七次、替您挡过会议记录三次、在周明远批评您时主动岔开话题五次。"
我愣在电梯口。
十七次早餐?
我怎么一次都不知道?
系统补了一句:"您都不记得。因为您经常不吃早饭。她把早餐放在您键盘旁边的时候,您在盯着屏幕改PPT。您甚至没抬头看过她一眼。"
我沉默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透过门缝,我看见走廊尽头那个扎马尾的姑娘还站在拐角,手里攥着手机,远远地朝我这边看着。
我举了举手里的奶茶,朝她笑了一下。
然后电梯门完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手机震了一下。
是微信新消息提醒。我低头一看,备注名显示"陈暮"——她什么时候加的我?我都没注意到。
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午三点的会,你准备一下。城南地块的竞争对手资料,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
后面跟了一个文件链接。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
"还有,你走的时候是不是没跟前台说要工位的事?她刚跑过来问我,说那个人好像忘了。我帮你说了,靠窗那个位置,能看到河的那边,留给你。"
我低头看着那两行字,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电梯到一楼了。
门打开,户外涌进来一阵温热的风,带着四月末的槐花香气。我走出写字楼大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灰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中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眯起眼睛。
四年。
我把纸箱换了个手,掏出那杯赵小禾给的杨枝甘露,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七分糖,少冰。
刚好。
系统又弹出来一条提示:
"下午三点的会议,触发临时任务:在会议上,当着陈暮和恒远项目组全员的面,准确指出竞争对手方案中的三个漏洞。任务完成奖励:陈暮好感度+10。赵小禾好感度额外+5(理由:她会在朋友圈看到恒远官宣您入职的消息)。"
"等等。"我盯着那条提示,"她为什么要看我入职的消息?"
系统沉默了两秒。
"因为她的手机壁纸是您去年在年会上发言的照片。"
我嘴里的杨枝甘露差点喷出来。
"那张照片我笑得很僵。"
"她觉得您笑僵的样子很可爱。"
行吧。
我把空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往恒远大厦的方向开去。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赵小禾发来的,一个表情包:一只白色仓鼠举着个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加油"两个字。
我没回表情包,打字回了三个字:
"下午开会。"
她又秒回了一个仓鼠点头的表情包。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后退的城市街景。
阳光很好。
适合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