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准时到了恒远大厦二十八楼。
陈暮不在办公室，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我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三个男的，四个女的，年龄从二十五到四十不等。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沓打印资料，有人正在低声讨论，有人盯着屏幕发呆。
最靠近门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身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林越"两个字。
我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看了我一眼，微胖，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胸前工牌写着"项目副总监·王磊"。他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然后转头跟他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我没听清，但从表情来看不太像在夸我。
我没理他，掏出手机打开邮箱，点开陈暮发来的那份文件，开始快速浏览竞争对手的资料。
恒远目前介入的城南旧改项目，公开投标的一共四家：恒远自己、华润置地、万科城投、还有一家叫"远洋新创"的小公司。后三家里，远洋新创基本是陪跑的，主要对手就是华润和万科。
华润的方案我看了三页就找到了第一个问题——他们计划把两块地整体打包开发，统一做高端改善型住宅。销售周期预计十八个月，资金占用高峰超过六亿，回款要到第二年的第三季度。这对于一家国企背景的公司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但问题在于——那块市政规划路是2027年才开工的，华润的规划里却把这条路作为社区内部景观大道来处理。
简单来说，他们在规划图上画了一条不属于他们的路。
第二个问题出现在万科的方案里。万科的设计稿做得很漂亮，户型、绿化、商业配套都很成熟，但他们的拿地成本估算比恒远整整高了百分之十二。原因是万科习惯用集团统一采购标准，材料成本压不下来，而城南那块地的土地出让金本身就已经偏高了。
我把两条意见快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等着看第三个漏洞会不会出现。
会议在三点整准时开始。
陈暮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端着那杯黑色的马克杯，身上换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重新别到了耳后。她走到长桌主位坐下，目光环视了一圈，在我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项目启动会。今天要定三件事：拿地方向、资金路径、时间节点。"她把手里的资料放下，"先让王磊汇报一下前期的市场调研。"
王磊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开始讲PPT。他的调研做得不算差，区域人口、消费水平、竞品分析都有，但讲到一半的时候，他说了一句："综合来看，两块地一起拿的整体收益更高，建议公司优先考虑打包竞标。"
他说完看了看陈暮，陈暮没表态，转头看向我。
"林越，你觉得呢？"
全会议室的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我放下矿泉水瓶。
"我觉得分开拿更好。"
王磊眉头皱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话。他旁边那个年轻人倒是快了一步："为什么？一起拿能形成规模效应，整体开发体量大，市场关注度高，成本还能摊薄。"
"你说的是理想情况。"我把手机里的备忘录打开，声音放平，"现实是，华润和万科的体量都比恒远大。如果打包竞标，恒远的报价至少要比他们低百分之八才可能中标，但那样利润空间基本就被压没了。分开拿，先抢南边那块，快周转，半年回款，用现金去抢北边——"
"你凭什么觉得南边那块一定能抢到？"王磊终于开口了，语气不重，但带着明显的质疑，"华润也会盯那块，他们资金比我们充裕。"
"华润不会盯。"
会议室安静了一秒。
"为什么？"
"因为华润的方案里把那条市政规划路画成了社区内部道路。"我把手机里截的图投到投影仪上，"他们不知道，那条路的产权归市政，2027年就要开工，华润的方案如果报上去，审查阶段就会被驳回。所以他们要么现在改方案，要么放弃南边的地块。"
王磊盯着投影仪上的截图看了五秒，嘴唇抿紧了。
我继续说："万科的方案问题在成本。他们的采购标准太高，核算下来每平米的建安成本比恒远贵一千二。一千二乘以八万平米，总成本高出将近一个亿。如果他们不想亏，就只能提高售价，但城南那个地段撑不起溢价。"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风扇的转动声。
陈暮没有说话，只是用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看向王磊。
"你的调研里有没有提到这条规划路的事？"
王磊的脸色变了一下。
"……没有。我以为那条路是社区的配套路。"
"你不是做了三个月的调研吗？"
王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旁边那个年轻人低着头翻资料，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陈暮没有继续追问，转头看向我："你说先抢南边那块，具体的资金方案是什么？"
我拿起桌上的白板笔，走到白板前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流程图：
"第一笔资金，用公司的自有流动资金加一部分过桥贷款，先拿下南边地块。拿地之后立刻启动预售，利用地铁口的位置优势快速蓄客。我的测算结果是，从拿地到开盘五个月，回款周期六个月。用回款的钱，再去参与北边地块的竞标。这样恒远手里永远有充裕的现金流，而不需要像华润那样一次性砸进六亿。"
"过桥贷款的利率呢？"陈暮问。
"我跟中行那边初步问过，年化四点八。但如果走恒远集团的授信额度，可以压到四点二以下。这个我回头去找财务核实一下，我倾向于用集团授信。"
陈暮点了下头，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完之后抬头看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满意，但没完全表现出来。
"行。这个方向我同意。王磊，你下周之前补一份南北地块分开拿地的完整报告，按林越给的框架来做。"
王磊咬着后槽牙点了点头。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讨论了供应商筛选、设计招标、政府对接的一些细节。陈暮全程话不多，但每到关键节点就会精准地问一个问题，像是脑子里装着一套完整的检查清单，每一步走到哪了她都心里有数。
会议结束的时候，陈暮站起来，看了我一眼："你留一下。"
会议室其他人陆续走出去。王磊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但最终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
门关上。
陈暮坐回椅子上，端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林越，你入职第一天就在会议上把王磊架住了。他是老员工，跟恒远干了六年，背景不浅。"
我看着她，等她说后半句。
"但是——"她放下杯子，"你做得对。那个市政规划路的问题，如果不是你今天提出来，等方案送审被驳回，整个项目要往后推最少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成本，你算过多少钱吗？"
"没算。"
"我帮你算了。三千万。"
我愣了一下。
"所以你刚才那十分钟，帮公司省了三千万。"陈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我这个人不太喜欢说客套话。但你今天下午的表现，我认。"
她转过身，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模糊的暖光。她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晚上有个饭局。恒远跟规划局那边的人吃饭，我本来打算自己去。现在我想让你一起。"
"几点？"
"六点半。地方我发你手机上。"
她说完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你那一套一套的，是跟哪个前辈学的？"
"系统教的。"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又来。"
"真的。这次是真的。"
她看着我，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笑，是从喉咙里溢出来的一点点声音，像听见了一个不太好笑但让人意外的笑话。
"行，系统先生。"她推开门，"晚上见。"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震了一下。
赵小禾发来一张截图——恒远的官方公众号刚刚推送了一条消息，配了一张会议室的照片，照片角落里我正拿着白板笔画图，表情专注得像在考试。
截图下面跟着一行字：
"林越哥你上公众号了！！"
然后是一串仓鼠兴奋转圈的表情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衬衫袖口卷得不太整齐，白板上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眼神确实很专注。
那种专注已经很久没在自己身上看到过了。
系统提示音幽幽地弹出来：
"下午会议任务完成。奖励：陈暮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25/100。赵小禾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0/100。"
"另外触发隐藏成就：『入职首日斩获三千万』。成就奖励：下次请陈暮吃饭时，自动触发'她请客'事件。"
"什么叫她请客？"
"就是字面意思。系统帮你算过了，你现在月薪两万五，扣完税交完房租剩一万六。请她吃饭的地方人均不低于六百。你请不起。"
行。
这个系统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我关掉界面，看了一眼手机上陈暮发来的地址——一家叫"松隐"的日料店，在市中心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备注写着："不用穿太正式。但也不要穿你身上那件。"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到微微发白的浅蓝色衬衫。
明天去买件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