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任玄奕。
这是我高中入学的第一天。
站在校门口我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里涌，新生们的脸上都带着对未来的期待。我也想有期待但我的期待在推开教室门的那一瞬间，就碎了一地。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我扫了一眼然后整个人僵在门口。
每个女生头顶都飘着一个数字。
60%，75%，88%，71%，63%，91%。
悬浮的电子标签在她们头顶轻微跳动，我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数字还在，一个女生歪头看我，头顶的75%跟着晃了晃。
"同学，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
我攥紧书包带往里走，路过一个短发女生头顶63%，一个扎马尾的71%，每一张脸都是青春的高中女生，但每一个头顶都顶着一个数字。
我已经能猜到这个数字代表什么了。
因为半个月前，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
那天我妈在厨房做饭，突然看到她头顶飘着一个数字：12%，我当时以为眼睛出了问题，揉了半天数字还在，后来发现邻居阿姨是8%，便利店女店员是5%，楼下遛狗的大姐是15%。
数字有高有低，但从来没有超过20%的。
我以为那就是正常范围，我以为全世界女性对我的"好感度"如果这个数字真的是好感度的话，都在一个可控的、安全的区间。
直到我走进这间教室。
60%，75%，88%，71%，63%，91%。
没有一个低于50%。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放下书包，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这个数字不代表什么危险的东西，也许它只是一个奇怪的视觉异常。也许...
"你好，你是任玄奕同学吗？"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我转过头。
同桌是个女生，齐肩黑发，刘海整齐，五官端正得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裁下来的，她对我微笑，笑容完美无缺，恰到好处，是那种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微笑。
但我看到的是她头顶的数字。
90%。
粉红色的，半透明的在她头顶缓缓跳动。
"……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我叫程亦柔。"她伸出手，"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请多关照。"
我盯着那只手，手指修长。一个完美的女生，一个完美的微笑，一个完美的自我介绍，但她头顶的90%在跳，跳得比我见过的任何数字都要亮。
我握了她的手。"请多关照。"
她的手很凉。
碰，教室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所有人转头看去。
一个女生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喘着气，灰色短发，发梢翘得乱七八糟，领带歪到一边，裙子比规定短了两厘米，她扫视全班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大步走过来。
"任玄奕！"
顾浅浅。
我认识她，我们住在同一个小区，从小学到初中都在同一个学校，她不是我的青梅竹马这个词太温柔了，她是我从小到大的灾星，是那种会在你午睡时往你脸上画乌龟的人。
"你怎么不等我？"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叉腰，"我早上按你家门铃按了十分钟，阿姨说你早就走了！"
"我以为你不会这么早起来。"
"开学第一天我当然会起来！"她脸红了，"我才不是特意来找你的！只是顺路！顺路！"
她头顶的数字是87%。
和程亦柔的90%不同，顾浅浅的87%是跳跃的，像一团不安分的火苗，忽上忽下，她每说一句"不是特意"，数字就往上跳一个百分点。
"好，顺路。"我说。
"你什么态度！"
顾浅浅在我前面的座位坐下，胳膊撑在我的桌子上准备继续输出，然后她注意到了程亦柔。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程亦柔的微笑没有变化，顾浅浅的眼神没有变化，但程亦柔头顶的90%微微闪烁了一下，顾浅浅的87%跳了两跳。
"你好。"程亦柔先开口，"我是程亦柔，玄奕的同桌。"
"顾浅浅。"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普通邻居。"
"哦。"程亦柔微笑。
"哦。"顾浅浅也笑。
我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两个数字在我面前跳，90%。87%。教室里的空调明明开得很足，但我后背开始出汗。
这不是好感度，或者说不只是好感度。
如果只是好感度，我妈对我的好感度不会只有12%。如果只是好感度，邻居阿姨不会只有8%，如果只是好感度，这些女生头顶的数字不会让我感到一种本能的，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我盯着程亦柔头顶的90%，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数字从来没有低过，它一直在90%以上，偶尔波动到91%、92%，然后回到90%。
而顾浅浅的87%会随着她说话起伏，她说"顺路"时跳到88%，她说"普通邻居"时跳到89%，她瞪我时跳到90%，然后又回到87%。
不一样。
我假装翻书包，用余光扫视整间教室。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头顶55%，正和闺蜜聊天，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头顶80%，安静地看书。一个高个子女生头顶70%，站在窗边，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我低下头，手在书包里摸到一本笔记本。我抽出来，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写下：
"第一天。全班女生，最低55%，最高90%。"
然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写：
"程亦柔，同桌，90%。顾浅浅，“灾星”，87%。"
然后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没有巨响，门被轻轻推开，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因为走进来的是一个银发女生。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那种光泽，那种质感，是天然的，她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校服，但穿在她身上像另一个款式，她站在讲台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像在找座位。
然后我看到了她头顶的数字。
0%。
不是低。不是接近零。是零。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0%。在所有粉红色、红色、深红色的数字中间，她的头顶像一片空白。
我盯着那个0，像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看到绿洲。
“终于！”
班主任走进来，拍了拍手"大家安静，这位是转学生白洛茵同学，因为家庭原因所以不在入学名单里，大家要多多关照。"
白洛茵微微点头没有说话，班主任给她安排了座位，靠墙最后一排，我后面两排靠右的位置，她走过去，脚步很轻。
经过我身边时，她的目光扫过我。
0%。
没有变化。
我差点哭出来。
"你盯着人家看什么？"顾浅浅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眼睛都直了。"
程亦柔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看我，她的90%闪烁了一下，变成91%。
我转回头，翻开笔记本，在刚才的记录下面重重地写了一行字：
"白洛茵，转学生，0%。"
然后我在0%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安全区，这是安全区，这是在这间地狱般教室里唯一的安全区。
下课铃响了，我站起来走到教室后面，白洛茵坐在座位上正在整理课本。
"同学你好，我是任玄奕。"
她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和她头发一样，她看了我三秒钟然后微微点头。
"你的书还没有发全吧？"我指了指她桌上薄薄的几本，"我去帮你搬。"
她眨了眨眼。"……谢谢。"
"不用谢。"
我转身去办公室搬书，程亦柔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我帮你。"
"不用"
"两个人搬得快。"她的微笑无懈可击。
顾浅浅从另一边冒出来。"搬书？搬什么书？我也去。"
"给转学生搬书。"
"哦。"顾浅浅的表情僵了一秒。"那走啊。"
三个人一起去办公室搬书，我抱着厚厚一摞，程亦柔抱着几本，顾浅浅抱着几本，回到教室，我把书放在白洛茵桌上。
"谢谢。"她说。
然后我看到了。
0%跳了一下。变成2%。
我盯着那个2%，大脑一片空白，半秒后，我看着2%这个数字，它稳稳地浮在白洛茵头顶像一个刚刚点燃的火苗。
她不是安全区。
她只是还没被激活。
“没事没事，反正不高。”
我回到座位上，一动不动，程亦柔在看书，90%。顾浅浅在玩手机，87%。白洛茵在翻新课本，2%。教室里的其他女生，60%，75%，78%，71%，63%，77%，66%。
没有安全区。
这间教室里，没有安全区。
我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在"白洛茵转学生，0%"的旁边，我写了一个新的数字：2%。
然后我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都像是普通的、美好的高中生活第一天。
但我知道不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搬书时被纸划了一道口子，渗出一滴血珠。
程亦柔递过来一张创可贴。"你的手。"
我接过来。"谢谢。"
她的微笑没有变，90%没有变。
但她的手指在收回时，指尖微微擦过我的手背。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在低头看书，黑发遮住半边脸，刘海投下的阴影挡住了眼睛，完美的同桌，完美的微笑，完美的关心。
她头顶的90%，跳了一下。
我把笔记本塞进书包最深处，拉上拉链。
然后开始上课。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公式，同学们在笔记本上抄，我盯着黑板，但余光里全是数字。81%的女生在回答问题。83%的女生在翻书。87%的女生在看窗外，不对，她在看玻璃上我的倒影。
程亦柔在认真听课，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90%。
顾浅浅在玩手机，腿在桌子底下晃。87%。
白洛茵在发呆，银发在阳光下发光。2%。
我深吸一口气，拿起笔，在课本空白处写下一句话：
"如果做什么都涨，那什么都不做会怎样？"
然后我在下面写了一个答案：
"试试看。"
窗外，一只鸟落在电线上，歪头看着教室。它的头顶没有数字。
我现在有点羡慕鸟。
